虞姬缓缓转身,月白的裙裾扫过青石板上的落花。她一步一步走出这条幽暗的小巷,走向远处那片逐渐亮起的融融灯火。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唯独自己,携着两世的记忆与不甘归来,却成了这幅江山画卷上最突兀、最多余的一笔,那她为何会重生,难道仅仅是为了见证吕雉如何轻而易举地赢得她拼尽两世也触不到的辉煌吗?
韩信策马穿行在暮色渐浓的闹市,周遭叫卖声、人语声、马蹄声混杂成一片温暖的嘈杂。然而他的心中却一片清明。他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要的,和她心中所想的,皆是天下太平,而那日自她的琴音里,他便听出她心中所求不仅仅只是眼前的儿女之情,更是这万里山河、江山图景,至于儿女情长,统统都要为之让路。
至于自己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他会将它严密地封存,压至心底最深处。
至项府时,韩信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吕雉的院落。那扇门虚掩着,辨不清她是否在其中。
侍女引他步入项羽书房。
项羽见韩信进来,将今日收到的军报呈递给他。韩信阅完之后,对项羽说:“刘邦之所以屡败屡起,皆因萧何坐镇后方,”韩信走至舆图处,手指点向一处,“从巴蜀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和兵丁,另外,荥阳西北临山傍水处有一原秦朝屯粮之处,名曰敖仓,我猜汉军的粮食大多来自此处。既然刘邦欲断我军粮,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派出两支大军,一路进攻巴蜀,一路去截敖仓粮道。至于彭越,此人擅使游击战术,行踪更是飘忽不定,既然不能一击即中,日后再收拾他也不迟。”
项羽闻言,方才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他起身重重拍了一下韩信的肩膀,力道大到让韩信险些一个趔趄:“不愧是韩信,截敖仓粮道便交由你去办,至于进攻巴蜀,寡人便交予龙且。”
韩信躬身道:“诺。”
他转身正欲退下,却听闻项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韩信,你有统兵之才,寡人便给予你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役若成,便拜你为大将军,”项羽的语势稍顿,复添一道寒意,“至于有些不属于你的人……就不要再肖想了。”
韩信背脊骤然一僵,方要踏出门槛的那只脚停在了半空。
他是如何知晓的?那深埋心底、不曾示人的一隅,竟早被这双眼睛洞穿。
他倏然转身,却见项羽已转向窗外,只留一道沉如山岳的背影,再无一字。
廊外凉风起,卷过庭中簌簌落叶。
韩信稳步走出书房,面色如常,指节却在玄色袖笼里缓缓收拢,直到掌心传来钝痛。
经过那处院落时,他未再侧目。
三日后,大军开拔。
敖仓地势险峻,汉军依山筑垒,箭垛如森森齿列。
韩信却不强攻。他分兵三千,日夜沿汜水鼓噪佯渡,真正精锐却沿峭壁藤蔓攀援而上。
五更天,敖仓火起。粮窖接连爆燃的巨响中,韩信看见守将首级被亲兵呈上,那人瞪圆的眼里映着冲天火光。
而另一路,龙且率军踏入巴蜀时,萧何及巴蜀残留的汉军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册封大将军的典礼上,彭城内外旌旗蔽空。
九重宫阶铺以朱毡,两侧甲士执戟如林,玄甲映着秋阳流淌出肃杀的寒光。项羽高踞王座,紫金冠下珠帘轻垂,遮住眼中深浅。
韩信自阶下一步步踏上。
每上一阶,战鼓便擂响一声。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个时刻,从淮阴市井的胯下之辱,到项羽帐前执戟的郎官,再到今日。可当礼官拖长声音念出“授大将军印绶”时,他忽然觉得这九十九级台阶长得像一生。
龙且捧着金盘立在王座左侧,盘中虎钮金印缠着玄青绶带。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将领此刻面色沉冷。
“韩信。”项羽的声音自高处落下,浑厚如钟,“自今日起,三军符节尽付你手。”
韩信单膝及地,双手高举接过金印。
礼乐再起时,他转身面对万千将士。戈矛森森,在风中发出低啸,无数张面孔仰望着他,那些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怀疑,更有龙且麾下将领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举起金印。
“大将军!”
“大将军!!”
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韩信却在这鼎沸中听见别的声音,宫墙深处,似乎有环佩轻响掠过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