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听闻郦食其“复立六国之后”的主张,神色骤变:“大王若行此策,大事去矣!”
刘邦眉峰微蹙,面带困惑地看向张良。
张良眼中燃着灼人的光:“那些追随您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之所以将性命押在刀锋上,图的是他日天下一统,能封侯荫子、共享太平。若此刻尽复六国,裂土封王,”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他们必会散去,各归故土辅佐旧主!届时还有谁愿为汉王冲锋陷阵?这天下,还怎么打?”
刘邦闻言如惊雷贯耳,猛然拍案道:“好个酸儒!险些误我!”他当即喝令亲卫将刻好的王印悉数砸毁。青铜印玺坠地迸裂之声,在殿中铮然回响。
张良注视着满地碎片,忽然想起韩王成中箭时那双未曾瞑目的双眼。那一刻他恍然顿悟:七国纷争的尸山血海尚未冷却,若重走裂土分封的老路,不过是让鲜血再流一遍。韩国即便能恢复,也会被其他诸侯势力所灭,而唯一能够让天下安定的方法就是统一。而刘邦,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统一天下之人。韩王的死不是偶然,在这盘天下棋局中,任何旧时代的孤舟都注定被新时代的洪流吞没。
他缓缓抬起双眸,望向殿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晨光刺破残夜的模样,竟像极了一把刚出鞘的利剑。
“良,愿助大王,”他字字如凿,“开辟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下。”
风从殿门涌入,卷起满地金屑般的阳光。那些破碎的六国印纹在光尘中翻滚闪烁,最终沉寂于阴影深处,如同一个正在消逝的旧梦。
在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决意组建一支真正能与楚骑抗衡的劲旅,他之所以数次败给项羽,除了兵锋不利外,他的手下皆是步卒,没有与骑兵抗衡的能力。彭城一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项羽仅三万骑兵便将五十六万联军打得四散而逃。
刘邦召来年轻骁将灌婴,将虎符郑重置于其手中:“项羽倚仗江东铁骑,屡摧我阵。今予你三月,寡人要看见汉旗之下,亦有铁蹄可踏山河!”
灌婴眼中燃起锐芒:“臣,定不辱命!”
荥阳城外三十里,新设的骑营尘土飞扬。战马是重金从北地购来的河曲骏马,骑士则多选自沛县旧部中擅驭的子弟。张良常一袭素袍立于训场边,看灌婴亲自示范马上劈斩,那青年将军纵马疾驰时,竟多了几分凛冽的气势。
“还不够。”张良某日轻声道。灌婴勒马回望,见这位谋士指尖沾着沙土,在木板上画出奇怪的弧形:“楚骑冲锋如楔子穿麻,我等若只学其形……”他忽然抬眸,“可记得彭城之战,项羽如何变阵?”
灌婴怔住。那日的溃败如同噩梦:三万楚骑并非直冲中军,而是先撕裂左翼,再如漩涡般卷向帅旗……
“以整击散,以动制静。”张良抹去沙图,“汉骑当更灵巧。五人成伍,伍伍相联,不是硬碰硬的墙,是能聚能散的水。”
三月后霜降之日,项羽命项庄留守彭城,范增坐镇中军,他则亲率大军压向荥阳城。楚骑黑压压如云涌来,铁蹄踏地之声如闷雷滚过原野。
项羽一身玄甲,□□乌骓长嘶,手中画戟寒光凛冽,直指城楼:“刘邦!今日可敢出城,与我一战?!”其声如裂金石,在瑟瑟秋风中传遍城墙内外。
城门轰然洞开。
率先涌出的竟是步兵方阵。项羽嗤笑未已,忽见两翼烟尘大作,灌婴的骑兵竟分作数十股细流,贴着楚军侧翼游走,并不冲锋,只以劲弩远射。待楚骑分兵追剿,那些轻骑忽又汇成三股锐锋,狠狠扎向追兵衔接处!
“变阵了?”项羽挑眉。他长戟一挥,亲率精锐直扑其中一股。谁知那队汉骑骤然散开,露出后方蓄势已久的战车,车上汉卒齐掷火炬,落地燃起一道火墙!
趁楚骑稍滞,另外两股汉骑已如剪刀合拢,将追得太深的楚军先锋团团围住。直到此刻,汉军步兵方阵才稳步前压,盾牌缝隙间探出密密麻麻的长矛。
城楼上,刘邦攥紧栏杆的手微微出汗。张良立在他身侧,声音平静似水:“今日不求胜,只求告诉项羽,汉军已有与之相抗的骑兵。”
暮色渐沉时,楚军鸣金收兵。这一战双方伤亡不过千余,项羽离去前,特意回望了一眼城头上飘展的汉旗。
风中,灌婴率骑归城。许多年轻人脸上带着血污,眼睛却亮得灼人,那是他们第一次在与楚军骑兵对冲中,没有溃散。
楚军接获齐王归汉的急报时,韩信正于帐中擦拭长剑。寒光映着他沉静的眼眸,这消息来得恰是时候。
他起身整甲,去项府主动请缨伐齐。
走出府外时,秋风卷起满地落叶。韩信想起那日虞姬在月下对他说的话:“将军有天纵之才,当纵横天下,莫困于儿女私情。”
也好,与其留在彭城陷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猜忌目光中,不如远赴沙场,剑该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楚营连绵的灯火,然后策马向北。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挣脱了绳缆的旗。
黄河渡口战船云集。韩信一身白衣银甲立于楼船之首,正展开一卷舆图。图上,代表楚军的朱砂箭头直指井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