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计!”李左车心头一凛,但尚不慌乱,急令:“前队变后队,速退!谨防伏兵!”
话音方落,预先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楚军号角凄厉响起,火箭如蝗,滚木礌石轰隆而下,瞬间将峡谷出口堵死大半,谷内烟火弥漫,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李左车虽惊不乱,竭力收拢中后军,依托地形结阵自保,但突围的节奏已被彻底打乱,士气受挫。
“将军!主营方向火光冲天,杀声异常!”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惊恐。
李左车瞬间明白了韩信的整个棋局。自己被“可能截断粮道”的巨大战果诱惑,离开了主棋盘,而韩信真正的杀招,正落在空虚的赵军大营和疲惫的赵军主力身上。他犯了一个名将之后最不该犯的错误:低估了对手的格局。韩信要的不是保住粮道,而是要一口吞下整个赵军!
“全军!丢弃重械,轻装疾行,回援主营!”李左车当机立断,声音异常冷冽。三万赵军精锐迅速转向,沿着崎岖山路狂奔。时间,此刻比金子还贵。
就在李左车出营截粮之际,韩信先派出一万先锋,背靠江水列阵。赵军见楚军背水列阵,此乃兵家大忌,赵军一将领急欲争功,请求出兵,赵王歇不顾李左车走前的叮嘱,命赵将率主力倾巢出击,意图一战歼灭这支“找死”的部队。
背水的一万汉军,前是强敌,后是滔滔江水,退无可退。韩信亲临阵前,高呼:“退即死,进或生,诸君奋力!”置之死地而后生,汉军士卒皆知唯有死战方有活路,个个以一当十,竟死死抵住了赵军主力的猛攻,战斗一度陷入惨烈的胶着状态。
就在赵军主力在江水之畔被牢牢吸住之时。韩信预先埋伏的两千轻骑精锐,由钟离眜率领,早已携带楚军赤旗,乘虚迂回至赵军大营侧后。赵营空虚,留守士卒寥寥,且注意力全被前方大战吸引。钟离眜骑兵如风卷残云般攻入空营,迅速拔去所有赵军旗帜,遍插楚军赤旗。
前方赵军久攻不下,渐显疲态。正欲回营休整再战,忽见自家大营方向赤旗招展,俨然已换成楚旗!瞬间,赵军士卒人心大乱,以为主帅被擒或后方已失,惶恐之下阵型大溃。
江水之畔的楚军见敌阵已乱,士气更盛,奋力反击。韩信指挥中军主力从侧翼压上。钟离眜的骑兵也从赵营杀出,自后掩杀。赵军腹背受敌,兵败如山倒,赵王歇被杀。
李左车接近战场边缘时,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溃兵,以及如林推进的楚军旗帜。韩信的背水阵与奇袭骑兵已经彻底击垮了赵军主力,钟离眜的骑兵正在战场外围游弋,清扫残敌,并自然而然地对李左车这支疲惫之师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
李左车勒住战马,败局已定,他回头看着身后士气低迷的三万士卒,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此刻若强行冲击楚军得胜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能造成一些伤亡,也绝无可能扭转乾坤,只会让这几万赵军儿郎白白葬送。
就在李左车进退维谷之时,忽然想起他被围困山谷之时,楚军向谷底投射的那具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韩信亲笔写的书信,还有吕雉命人送给韩信的一枚将军令牌。
吕雉曾在呈于韩信的书信中有言:“若李左车兵败,可将此令牌交予他。”
信很短,却字字千钧:
“左车将军:牧之遗风,信心慕久矣。今赵王已死,将军之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岂可与之陪葬?项王与夫人亦知将军之名,信虚上座以待。若将军怜赵军士卒性命,便存有用之身,这天下棋局,正待高手,望慎思之。——韩信顿首”
李左车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看着信上“牧之遗风”四字,又望向远处楚军中军旗下,那个并未急于发动进攻、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年轻统帅的身影。他想起了祖父的坎坷,想起了赵国的倾颓,想起了自己胸中的韬略与抱负,再看看眼前这些跟随自己、此刻眼中充满恐惧与茫然的士卒。
许久,他长长地、仿佛卸下千钧重担般,叹息一声。
他缓缓下马,解下佩剑,对使者说道:“带我去见韩大将军。”
李左车之“败”,非败于勇力,非败于寡谋,而是败于韩信更高一层的全局掌控和更深一步的人心计算。当李左车走向楚营时,他知道,自己并非走向屈辱,而是走向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棋局。而韩信,则兵不血刃,收服了一位当世奇才,并彻底赢得了井陉之战的完胜。此战之后,“韩信用兵,神鬼莫测”之名,真正响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