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动,挟进一缕夜风。龙且甲胄未卸,抱拳辑礼道:“夫人传唤,不知有何吩咐?”
吕雉放下竹简,眸光沉静地望过来:“今夜若见女子出城,将军切勿上前凑热闹。”
龙且眉峰微动:“女子?”
“刘邦惯用金蝉脱壳。”她声音平稳,指尖在简牍边缘轻轻划过,“荥阳粮尽,必在今夜。我担心他会于今夜逃脱,若有女子出城,你只须盯紧其他几个城门,万勿让刘邦逃脱。”
龙且迎上她的目光,那眼神深若寒潭,不似这个年纪应有的眼神,他缓缓抱拳:“诺。”
子夜时分,荥阳东门轰然洞开。
这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的寂静。楚军看见汉军居然敢出城门,纷纷围了上来,准备将这一队汉军围而歼之,待靠近之后,却见出城的“汉卒”身姿袅娜,步履间竟带出女子特有的柔婉。队伍中央黄罗伞盖下,一人穿着玄色的王服,高冠巍巍,立于华舆之上扬声道:
“粮尽援绝!汉王刘邦……降楚!”
一时间,刘邦带着一群女子出城的消息传遍了楚军军营。士卒争相涌来,人潮层层叠叠,将两千名扮作汉军的女子围得水泄不通。项羽闻讯策马而至,却被人山人海阻在外围。夜雾朦胧中,只见伞盖王服,容颜在火光摇曳间确有几分汉王轮廓。楚军欢声雷动,响彻云霄。
战争结束了,我们终于要归乡了!
而此刻,荥阳西门悄然开启。
刘邦命令周苛等将领替他指挥城中的军队,自己仅率十余亲骑,轻甲快马,正要没入浓浓夜色中。
方走出不远,却见一身着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骑在一匹通体深褐的河曲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手执一柄蟠虺吞月戟,仿佛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他眉目俊朗,此刻正凝视着他,深檀色的眼眸掠过锐利的锋芒。
年轻将领长戟一指:“刘邦,龙且在此等候多时,还不速速下马投降。”
清冽的声音在城门前响起,那声音如冰锥破开夜色,直刺脊梁,刘邦只觉一股寒意自周身窜起。龙且乃项羽手下第一悍将,看来今日他要死在这里了。
身侧的樊哙目眦欲裂,暴喝一声,挥动着手中板斧纵马直冲上去。
龙且没有闪避。他手腕只是极细微地一拧,戟尖并非迎向板斧,而是划出一道刁钻如毒蛇吐信的弧线,自下而上,直刺樊哙战马前胸。速度太快,快到斧锋离他额前尚有尺余,戟尖已没入马颈!
战马惨嘶人立,樊哙雷霆万钧的一斧顿时失了根基,整个人随马匹倾倒之势向前栽去。龙且却已抽戟回带,月牙刃顺势一挂,不是斩向樊哙,而是勾向马蹄,战马轰然侧翻,尘土飞扬!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一息之间。龙且甚至未曾离开原地,座下河曲马四蹄如铸。他依旧看着刘邦,声音平稳无波:“下一个。”
刘邦身后十余亲骑已被这鬼神般的一戟慑住,竟无人敢动。樊哙自尘埃中挣扎爬起,虎口崩裂,目赤如血,还要再扑,被刘邦厉声喝止:“住手!”
刘邦的掌心全是冷汗。他看出来了,龙且刚才那一戟留了余地,否则樊哙此刻已是尸首分离。
“龙将军,”刘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不颤,“霸王欲擒的是寡人。请放我这些随从离去,寡人愿束手就擒。”
“大王不可!”亲骑齐声悲呼。
龙且眉峰微挑,这细微的牵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让他那张俊朗、冷硬的面容,陡然掠过一丝讥诮,“汉王果然极善笼络人心。”他缓缓道,戟尖微垂,却依旧封死所有去路,“可惜,今夜末将接到的军令是,此门,只进不出。”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西门两侧的黑暗中,无声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楚军弓弩手。弩箭的寒芒在月色下连成一片死亡的星河。
刘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浮起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忽然笑了:“好一个龙且,好一个项羽……是寡人输了。”
龙且缓缓收戟,“捆了。”
楚军涌上。樊哙怒吼挣扎,被数杆长矛抵住咽喉,刘邦任由绳索加身。
星河倾颓,东方天际,已透出第一缕惨白的微光。荥阳城还在楚军手中,而汉王,已成阶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