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远,凄厉、尖锐的笑声被最后一级石阶吞没。
宴饮至子夜,楚军东倒西歪。宋义端着酒坛穿行其间,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他给龙且添酒,给季布敬酒,连守营的小卒都分得一盅。坛中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芒,没人注意到他指尖洒落的细微粉末。
龙且是第一个倒下的,接着是钟离昧、季布,鼾声渐起如潮。营地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火把在夜风中呜咽。
项羽撑着案几几欲起身,整个身躯却如山倾般瘫软:“酒……宋义你……”他拔剑,剑锋却划出一道虚浮的弧线,整个人轰然倒地。
宋义丢开酒坛,疾步走向地牢。钥匙从牢头腰间取下时发出清脆声响,在鼾声如雷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牢门吱呀开启。刘邦猛然抬头。
“汉王,快走。”宋义压低嗓音,短刀劈砍铁链的火星溅在墙上。
“宋义?”刘邦眯起眼,“为何救我?”
宋义扶起刘邦向牢外走:“汉王,此处不便说话,先离开此地要紧。”
刘邦揉着瘀紫的手腕,目光锐利如昔:“出得去?”
“营门到城门的守军,都喝了我的酒。”宋义将一件楚军号衣抛给他,“但药效将过,需快。”
两人摸黑穿过营地。鼾声如雷的楚军将士横七竖八,篝火渐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如濒死呼吸。马厩里,战马不安地踏着马蹄。宋义选了最外侧两匹,将手中一缰绳塞给刘邦。
“城门守军四人,也喝了酒。”宋义翻身上马,“但难免有清醒的,冲过去便是。”
城门处果然只有四名守卫,个个眼神涣散。宋义高举令牌:“营中酒尽,霸王命我出城采买!”
守卫含糊应声,沉重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拉开一道缝。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何人夜出?!”
是巡营的楚将项声,他显然没喝那酒。
“走!”宋义猛抽马鞭。
两骑如箭矢般冲出城门,在黑如墨色的旷野上疾驰。
刘邦回头望去,荥阳城墙在夜色中如蛰伏巨兽,城头火把正迅速聚集,像巨兽睁开了眼。
奔驰十里,前方树林忽有火把亮起。三短一长,正是约定暗号。
一人青衫白马,立于道中,身旁还有十余轻骑。火把映出张良清瘦的脸,眼底有疲惫,更有如释重负。
“汉王受苦了。”张良躬身,“此去三十里,有接应兵马。”
刘邦勒马,回头望向荥阳方向。火光已汇成一条长龙,正蜿蜒出城。
“纪信呢?”他忽然问。
张良沉默片刻,夜风将他宽大的衣袖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纪将军……已殉国。”
刘邦勒住缰绳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回话,只是望向荥阳城的方向。那里,冲天火光已渐渐微弱,融入沉沉的夜色,只剩下一片模糊而狰狞的暗红轮廓,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烙铁,烫在天地相接之处。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悲戚或暴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混合着某种冷硬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从眼底最深处弥漫开来,覆盖了所有细微的表情。
马蹄声再次响起,夜色吞没了所有身影,只余风过荒草。
荥阳城头,项羽从昏沉中惊醒时,地牢已空,城门大开。他暴怒如雷,斩了守夜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