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这几日总觉得手下看他的眼神似乎怪怪的。
将领在禀报军情时,目光总是在他脸上多停一瞬,又飞快垂下;巡逻的士卒远远见他策马而来,交头接耳声便倏地一静,那寂静里却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嗡嗡声;连平日里最聒噪的龙且,这几日都沉默了许多。
项羽起初以为自己多心,直到这日清晨,他在校场试马。
乌骓马性子暴烈,只认他一人。此刻它却有些焦躁,喷着响鼻,不肯好好让侍从刷洗。项羽皱眉,亲自接过鬃刷,大手抚过马颈:“老伙计,怎的也不安稳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草料堆后两名马夫的窃窃私语声随着冬日的风声传来。
“……都传遍了……”
“可不是,孤男寡女,深山老洞,一整夜……啧,要说咱们大王何等英雄,竟也……”
“嘘!你不要命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名马夫抱着草料仓惶转出,看见手持鬃刷、面沉如水的项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
项羽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脸色瞬间铁青,清晨的阳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乌骓马不安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喷出温热而带着草料气息的鼻息,却没能让他眼睫颤动分毫。
两个马夫跪在尘土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年长些的那个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年轻的那个则控制不住地抬眼偷觑,正撞上项羽垂落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暴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虚无,比雷霆震怒更令人胆寒。年轻人吓得几乎瘫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项羽在年长的马夫面前停住,开口道:“马吃了不干净的料,会生病;人听了不干净的话……”他顿了顿,指尖一捻,手中那片草叶瞬间化为齑粉,细碎的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落下,飘落在马夫汗湿的鬓边,“会死。”
最后那个“死”字,轻得像叹息,却让地上两人猛地一抖,几乎失禁。
项羽站起身,不再看他们,而是抚着乌骓马的马鬃,声音冷硬道:“各去领二十军棍。”
两位马夫如临大赦,颤颤巍巍地起身,道:“诺。”
项羽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的画面:校场之上,韩信与吕雉双剑相抵的刹那,两人几乎贴面相逢。那一瞬间,韩信的目光长久地垂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上,那眼神……滋生出的是湿漉漉的粘腻。而那短暂的身体贴近,在流言的浸染下,也变得暧昧不清,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扭曲,滋生出无数令人血脉贲张又心寒意冷的想象。
这些碎片在项羽脑海中疯狂冲撞,与营中窃窃的流言混合发酵,酿成一坛灼穿肺腑的毒酒。在这种无处不在的猜忌面前,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沉重的、黏着的无力。他攥紧了双拳,掌心被自己的指甲刺破,那点锐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那种被无形丝线缓缓缠绕着的沉重窒息感。
当夜,王府灯火通明。
吕雉坐在案几一侧,正在翻阅一卷竹简,神情专注。她今夜换了一身新裁的曲裾深衣,茜素红的颜色,在烛火下流溢着温暖的光泽,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皎洁。
项羽慢慢走向她,身上还携带者屋外的寒气,赤红的眼睛盯住她:“你就没什么要与孤说?”
吕雉缓缓抬眸,放下竹简:“大王想听我说什么?”
“说山洞!说那一夜!说营里那些比苍蝇还嗡嗡的脏话!”项羽低吼,如同困兽。
吕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清澈见底,却深邃得让项羽的心直往下沉。她忽然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洞彻:“我说了,大王便会信吗?”
项羽语塞。
“若我说,我与韩信清清白白,洞中一夜,不过为躲避诸侯追绞,所言所行,未逾君臣之礼半步,”吕雉声音平缓,“大王此刻心中,是信我多一分,还是疑我多一分?”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流言杀人,从来不用刀剑。它只需在人心最暗处,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然后等着它自己生根、发芽、长成吞噬一切的毒藤。”她回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大王今日疑我,明日疑韩信,后日……又当如何?这流言起于谁手,目的为何,大王可曾静下心来想过?”
吕雉忆起上一世,陈平正是用这种噬人心神的流言离间了项羽和范增,范增负气回乡,却死在回乡途中,项羽不仅仅失去了一位谋臣,更是霸业根基的一道致命裂缝。而这一世,刘邦依旧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但矛头,竟是冲着她来的,流言自古以来如附骨之蛆,对于女子更甚,只需几句浮浪的臆测,便能编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罗网,将女子钉在那张失了贞节的耻辱柱上。以项羽多疑的性格,定会因此流言而疑她,她该如何破此局?
项羽四指收拢,指节被攥得发白。他不是没想过,宋义近日投了刘邦,此计颇有那叛贼的风格。刘邦……那个他一向瞧不起的沛县无赖,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刘邦小人!宋义奸贼!”他恨声道,将怒火转向明确的敌人。
“小人奸贼,往往最能击中英雄的弱点。”吕雉走回案前,亲手为他斟了一碗酒,酒液微漾,“大王的弱点是太骄傲,骄傲到不屑解释,骄傲到以为清者自清。可这世道,浑浊者众,你独自清白,便是罪过。”
她将酒碗推到他面前:“大王,流言的目标,或许从来不是我吕雉的清白,亦非韩信将军的忠诚。它要乱的,是你的心,是你的判断,是你楚军上下同仇敌忾的铁板一块。”
项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烧灼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他明白吕雉说的都对,可明白和做到,却隔着天堑。山洞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夜的旖旎画面在他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