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缓缓握住“潜蛟”冰凉的剑柄,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变得苍凉,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吕雉是在韩信沉沉睡去后悄然离开的。昨夜的韩信如饕餮般不知餍足,她行至洞外时,犹觉腿脚酸软。朔风残卷的冷意裹挟着他炽热的气息,在昨夜那场抵死缠绵里,她好似触到了一颗滚烫而毫无保留的心。
正因如此,她才会留下那封帛书。希望他此生安好无恙,算是弥补她前世和今生对他的亏欠吧。
时值初冬,晨雾浓重如烟云。洞外溪水寒彻入骨,可她必须洗净身上每一寸属于他的气息。指尖触及水面时激起细碎的战栗,她咬牙踏入,任冰冷如针般刺透肌肤。水波漾开,昨夜的温度与痕迹随流而去,只剩凛冽的清醒一寸寸漫上心头。
她掬水擦过肩颈,那里曾印下他滚烫的吻痕。水珠顺着肌肤滑落,分不清是溪水还是眼底涌上的湿意。直到肌肤冻得发麻、血色尽褪,她才缓缓起身,湿发贴在颈侧,滴滴答答落着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仔细穿好每一层衣衫,对着水面将散乱的青丝一丝不苟地绾回发髻。最后一眼望向山洞时,眸光深处那一点柔软的波光渐渐平息,最终化作深潭般的沉寂。
该回去了。回到项羽身边,回到那条她自己择定的、布满荆棘的霸业之路上。她抬手将披风系带拉紧,随后转身,步入弥漫的晨雾。
那背影渐行渐远,与苍茫天地间的灰白融成一片。
吕雉回到赵地营帐时,春桃正焦急地在帐内来回踱步。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她连忙迎上去:“夫人!您去了何处?龙将军与我都带人寻遍了附近山林,却不见你的踪影!”
“去追韩信,不慎迷了路。”吕雉声音平静,径直走向案几。
春桃却眼尖,盯着她未全干的长发惊呼:“这头发……怎么是湿的?”
吕雉稳了稳心神,这才说道:“路上滑了一跤,沾了泥污,便在河里洗了洗。”
“这大冷天的!”春桃眼眶发红,“都怪我,没跟紧夫人……我这就去煮碗姜汤,驱驱寒气。”
待春桃出帐,吕雉才轻轻舒了口气。纵然她素来冷静,此刻心底的愧疚却如野草般缠绕,今日回去,她又该如何面对项羽?
正沉思间,春桃已端着姜汤回来。吕雉接过瓷碗,温热透过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姜辣混着甘甜滑入喉间,暖意才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龙将军去追韩信,”她抬眸问道,“可有消息?”
春桃刚要开口,帐外骤然传来一阵骚动。吕雉起身,掀帘而出。
只见一袭青衫粗布的身影,正从纷乱的人群中从容走过。竟是韩信,他发髻微松,衣着简朴如寻常士卒,却掩不住周身那股清峭之气。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脚步稍缓,侧首望来。
四目相对间,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而后收回视线,径直朝龙且的营帐走去。
吕雉握着帐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为何未走?又为何这般坦然重回楚营?思虑翻涌间,却见龙且已闻声出帐,两人在营帐前立定。
韩信抬手一揖,声音清晰传入她耳中:“韩某思虑再三,愿留楚营,助霸王成就大业。”
朔风卷起他青衫一角,他背脊挺直如松,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吕雉心中蓦然一沉。她已写了那封帛书,他为何还要选择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