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踏入荥阳正殿时,青铜兽炉里正燃着椒兰香。烟气缭绕间,她看见王座上的项羽身侧,竟坐着虞姬。
那女子梳着惊鸿髻,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更衬得面容多了几分清丽。见吕雉进殿,虞姬唇角弯起一抹极柔的弧度,巧笑着走下玉阶,一如当年坐在刘邦身边的戚夫人向她走来的模样,炫耀,挑衅。
“姐姐回来了。”虞姬在三步外停住,目光掠过吕雉沾尘的裙角,“霸王方才还说,姐姐连夜去追韩信。”她指尖似无意地划过项羽的甲胄边缘,“这般苦心,真叫妹妹心疼。”
吕雉的目光落在项羽脸上。他正垂眸看着爵中酒液,侧脸线条绷得冷硬,仿佛没听见虞姬的话,也没看见殿下站着的人。
“韩信已留,近日在训练新兵,三月内即可发兵伐齐。”吕雉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响起。
项羽终于抬了眼,他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夜未眠:“寡人倒不知,夫人何时成了韩信的说客。”
“臣妾是为楚军……”
“是为楚军,还是为你自己?”他突然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虞姬的袖口。虞姬低呼一声,却更偎近了些,指尖轻轻拍抚他的胸膛:“霸王息怒……”
吕雉看着那只抚在玄甲上的纤手,忽然想起前世刘邦搂着戚夫人时,也曾这样当众斥她“善妒”。两世了,男人要折辱一个女人,用的竟还是同样的戏码。
“霸王若疑臣妾,”她缓缓跪下,裙摆铺开如血色莲华,“请收回虎符。”
殿内死寂。熏香从兽炉口中袅袅吐出,缠绕着三人之间无形的丝弦。良久,项羽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酒意与戾气:“收回?然后让你更方便去找他?”
他猛地揽过虞姬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你看清楚了,吕雉,寡人不是非你不可。”
虞姬伏在他肩头,朝吕雉投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得意,倒有几分悲悯。
吕雉看着虞姬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胜利者的光彩,忽然想起前世长乐宫那个午后,戚夫人也是这样笑着,对她说:“皇后娘娘,陛下说我的舞,比您当年的剑器好看。”
吕雉指尖陷入掌心,缓缓起身:“臣妾明白了。”言罢,她径直走出大殿。
项羽盯着她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等着她哭闹,等着她质问,甚至等着她像寻常妇人那样冲上来撕打虞姬,可她却平静地未说一字。
那日她未留一言,三百里夜奔只为追回韩信。项羽想不明白,为何非留韩信不可?难道真如流言所说,二人之间早有龃龉?他当夜独饮至东方既白,醉倒在空荡的王府里。
再醒来时,晨光刺痛双目,而身侧竟躺着虞姬。她云鬓散乱,锦衾半掩,睡颜恬静如初绽的棠梨。项羽按着胀痛的额角怔住,虞姬分明该在彭城深宫,何时来的荥阳?又为何……会睡在他的榻上?
记忆如碎帛般难以拼接,只余帐中萦绕的、属于虞姬的淡淡梨花香。
吕雉跨出门槛时,听见虞姬细柔的嗓音:“霸王何必动气,姐姐她……”
后面的话被厚重的殿门隔绝。
虞姬在彭城宫中抚琴时,忽然收到了一封无落款的帛书。帛上只有一行小字:“霸王因吕雉与韩信有私的流言与其生了裂隙,此时你正可去荥阳取而代之,勿失良机。”
她指尖掐断了琴弦。前世项羽为她倾尽温柔的模样还烙在心底,这一世却要她像个窃贼般去捡旁人剩下的机会。
但她还是说服了虞子期带她来至荥阳。
抵达荥阳那夜,正逢满城议论吕夫人三百里夜奔急追韩信之事。虞姬乘着夜色直入王府,守门内侍见是她,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竟躬身让开了路,谁不知这位与霸王之间,有着断不清的关系。
王府内弥漫着酒气。烛火将尽,项羽伏在案上,玄甲未卸,手里还攥着半倾的酒壶。虞姬缓缓走近,听见他醉呓般唤了一声:“雉儿……”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前世他醉后只会贴着她颈窝呢喃“虞儿”,如今这声模糊的呼唤像根冰锥,扎穿了她两世的自尊。
她最终轻轻抽走了他掌心的酒壶,为他盖上锦衾。项羽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瞳仁里映着摇曳的烛光与她的影子。
“……是你。”他声音沙哑,却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你还是回来了。”
虞姬没有挣脱,被他带着酒气的臂弯带入怀中,帐帘浮动,烛火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她心底那点残余的温存在这仓促的肌肤之亲里一寸寸冷透。原来这一世,她竟要用这样卑微的姿态,才能窃得他片刻的流连。
帐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她静静听着身侧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忽然无声地笑了。也好,既然命运非要她低进尘埃里才能抓住他的手。
那就在尘埃里,开出带毒的花。
吕雉,我要你也尝尝,被他人窃走人生的滋味。
廊下春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椒兰香气。吕雉一步步走下长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也好,她想,她正愁不知怎样去面对项羽。
只是当风吹过空荡荡的袖口时,她竟觉得有些冷,原来前世今生,她终究没能学会,该如何被一个人好好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