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默然，或许前世她以女子之身维续汉室兴盛十四年，所得益的，正是刘邦的帝王之术。

只是他也未必料到，郦食其一介儒生，竟能为大汉的基业，如此慷慨赴死。

据闻郦食听闻自己将要被齐王烹杀，面无惧色，只是向齐王要了一坛酒，仰头将坛中酒一饮而尽之后，抹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然后脱下衣衫，光着身子，赤条条地主动钻入那具沸腾的铁锅。

屋外天色已深，吕雉将思绪拉回。这一世，韩信既已归楚，这位老儒生也该逃过了上一世那惨烈的命运吧。

齐地，楚军大营内。

韩信与蒯通对坐，青烟袅袅缭绕于舆图之上，烛火将两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齐地富庶，沃野千里，北接燕赵，南控江淮之喉。”蒯通的声音低而沉，“得齐地者，不仅独得仓廪之实，更握半壁山河的命脉，粮道纵横，水路通达，此乃王霸之资。”

他抬眼直视韩信：“项羽虽授将军以兵符，却未付将军以根基。他日若狡兔死、飞鸟尽，将军这一身不世战功，反倒成了悬颈利刃。”

帐外夜风骤紧，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韩信指节轻叩案沿，将目光锁在舆图上的大片齐地上。

“先生之意，是要我取齐自固？”韩信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非但要取，更要速取。”蒯通前倾身子，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项羽、刘邦胶着于荥阳、成皋一线，此乃天赐良机。将军当以霹雳手段破临淄，收田氏百年积粟，抚齐地千万民心。届时拥山河之险，握粮秣之实，纵是项羽亲至，亦需斟酌三分。”

韩信缓缓起身，走到帐门前。夜色如墨，远山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若我取齐自固，”他背对蒯通，声音融入夜风，“项羽又疑我与夫人有染，裂隙岂不更甚。”

“既然裂隙已生，不能缝合，”蒯通亦起身，行至韩信身侧，在他耳畔压低嗓音道：“将军不如借此自立，以将军之才，与刘邦、项羽三分天下，亦非不可。”

此言一出，帐外滚过一道闷雷，黑色天幕陡然撕裂，一道妖异的紫色闪电如同巨蛇吐信，散发出诱人的欲望。雷光透过帐幕，在韩信脸上投下瞬息明暗。

同一刹那间，千里之外的荥阳宫中，吕雉从榻上惊坐而起。

韩信前世临死前的那句：“悔不用蒯通之计！”又出现在吕雉方才的梦境中。

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赤足下榻点亮烛火。昏黄光影中，她抓起案几上的灰陶弦纹双系壶，指尖微颤地斟了一盏清水，仰头急饮。冰水入喉，却压不住脊背升起的寒意。

为何这一世，偏偏今夜梦见这句话？

蒯通……齐地……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僵住。上一世韩信正是在平定齐地之后，要挟刘邦，得了个齐王的名号。而蒯通作为他身边最隐秘的谋士，怎么可能只劝他索要封地？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脊背：难道前世蒯通真正献上的，是三分天下之策？

“来人！”她朝门外急唤。

侍女匆匆入内：“夫人？”

“我要修书。”吕雉快步走到书案前，却又顿住。这信又该怎样写？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帛上，晕开如黑夜中的血。

齐地大营内，雷声渐远。

韩信依旧立在帐门处，紫电的残光似乎还映在他瞳孔深处。良久，他缓缓转身，面上已无波澜。

“三分天下……”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先生可知，此策若行，要流多少血？”

蒯通目光灼灼：“将军可知，若不行此策，将来流的会是谁的血？”

四目相对，帐内空气在这一瞬凝滞。

蒯通再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如淬了毒：

“将军若当真对吕夫人存着心思……难道就情愿，永生永世只隔着宫墙帷帐，看她卧于他人枕畔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