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城内,汉王宫灯火通明。
刘邦将两封帛书狠狠摔在案上,酒爵应声翻倒,浊酒泼湿了地图上齐地的疆域。
“好个韩信!”他额角青筋暴起,“赵、代、燕等北方之地已尽入项羽囊中,如今连齐地也要拱手送人么?”
张良拾起郦食其的密信,目光扫过“韩信兵临临淄”几字,转向宋义:“先生的离间计,看来未能动摇项羽对韩信的疑心。”
“项羽已起疑心,收了韩信十万大军的兵权,”宋义捻须沉吟,“谁能想到,韩信三月之间竟能重募得新军,更在赵燕边地招募了五万之众,况且……”他顿了顿,“据报韩信离营那日已出三十里,不知何故又折返楚营。”
张良手将手中羽扇轻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能让韩信去而折返者,恐怕只有吕夫人了。”
刘邦闻言,忽然想起自己埋在项羽身边最深的那颗棋子,便问宋义:“虞姬离间项羽与吕雉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据内应密报,二人确已生隙。”宋义躬身,“但吕夫人看起来好似并不伤心,每日只将心思用在操练一支三千人的女子兵身上。”
张良叹气道:“这吕雉可真非一般的女子,只可惜……”他未说完下半句,便知自己失言,戳中了刘邦的痛处,于是抬眼看向刘邦。
只见刘邦果然神色凝重,眉间那道川子纹骤然加深,他想起吕雉说起的前世之事,难道这一世的自己真要栽她手里了。
几人未再言语,殿中的空气瞬间凝滞。良久,刘邦对亲卫道:“传曹参,点十万兵马,星夜驰援齐国。”
那日他虽被宋义所救,樊哙却折在楚营,汉军已无更加骁勇的将领。曹参,已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亲卫领命退下。张良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廊外,忽然道:“大王,以韩信之才,加之项羽的猜忌,岂无自立之心?若能暗中结好,许以王爵,未必不能将其拉向汉王这边。”
“此事交由郦食其去办。”刘邦指尖重重按在案上齐国的位置,“告诉他,若能说动韩信归汉,寡人愿以淮北千里相酬。”
七日后,巨野泽的晨雾如乳白色的潮水般漫过整个沼泽地。
李左车率领着自己的一万前军,“狼狈”地向沼泽地深处撤退,士兵们丢盔弃甲,辎重散落,旌旗也丢弃在路边。
曹参率领的骑兵追得更紧,铁蹄踏碎芦苇,泥浆飞溅,如洪流般涌入浓稠白雾之中。
霎那间,汉军骑兵的马蹄陷落泥地,紧接着箭雨如蝗般涌向陷落沼泽的骑兵阵营。箭矢贯穿甲胄,撕裂血肉,战马陷入沼泽,顷刻间沉没。
曹参大喝一声:“撤退!”
这时,韩信命几百辆战车滚滚而来,每一辆战车四面皆以铁皮包裹,铁皮上是密集的尖刺,战车从四面呈合拢之势,将汉军逼向沼泽地。而楚军步兵则脚踩宽大的木屐,在泥泞中如履平地,长矛自车阵间隙精准刺出,收割着试图攀越而上的齐兵躯体。
这已非战斗,而是一场楚军收割汉军人头的屠杀。韩信以不足敌军三分之一的兵力,将十万汉军困在方圆五里的炼狱里。焦臭与血腥蒸腾成猩红的雾,惨嚎声渐渐减弱成泥沼吞噬□□时沉闷的呜咽。雾气深处,数十万只焦黑的手伸出沼泽表面,如一片骤然凝固的枯林,徒劳地抓向什么也触不到的天空。
临淄城头,田荣接到急报时,掌心帛书已被冷汗浸透。
“汉军……陷入重围?”他声音发颤。
华无伤跪地急谏:“大王!若汉军覆灭,韩信下一个目标必是临淄!此刻出兵,尚可与曹参里应外合——”
“可若这是陷阱?”田荣指甲掐进肉里。
殿内死寂。窗外,巨野泽方向的天空已被火光染成暗红。
田荣闭目良久,猛地睁眼:“出兵!全军压上!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救汉,是为齐地生死存亡!”
二十万齐军涌入巨野泽,涌入那片浓白的雾色之中。
韩信早已在必经之路上布下重重陷阱,先行骑兵如浪潮般跌入一丈深的沟壕中,沟壕中尖刺倒立如林,直直刺向马腹,刺穿跌落马背的士卒胸口,甲胄如纸般撕裂。后续骑兵收势不及,在惨叫与骨裂声中推挤倾覆。
与此同时,数万支火箭撕裂浓雾,擦着空气呼啸而来,跌落沟壕的火箭与壕中提前倒入的松脂相触,霎时间火光四起,整段壕沟化作沸腾的熔炉。一片惨烈的哀嚎声响起,伴随着人肉烤焦的“滋滋”声,大野泽瞬间成为一片人间炼狱。
曹参率着残部从火海中撕开一道血口,向西南方向溃退。李左车正要率兵去追,韩信冲他摆手道:“不必追了,就让他去给刘邦通风报信吧。”
吕雉那夜在山洞中留的帛书上的字迹立时浮现在眼前,“上一世,你助刘邦定鼎天下,刘邦却借我之手……除去了你。”
这一世,刘邦和项羽,他谁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