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项庄:“方得的消息,韩信已平定齐地,齐王田荣被杀,汉将曹参败走。”
项庄眼中闪过一丝振奋,却又带着几分复杂:“这么快?从出兵到平定齐地,不过月余......”
吕雉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正有几只信鸽盘旋着落入鸽舍。她心中并非毫无震动。她虽知韩信迟早会露出锋芒,却未想到其席卷齐地的速度,竟比前世更为凌厉。那夜自惊雷中惊醒,她曾萌生过给韩信书信的念头,可提笔之际,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写起,终是作罢。
思及此,她收回目光,看向项庄:“信鸽一日千里,比战马快得多,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织一张能覆盖整个天下的网,让四方风云变幻,诸侯的一举一动,皆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入楚军耳中。”
寒风掠过校场,卷起吕雉的衣袂。她身后是肃然成列的女子暗卫,以及那些承载着无形讯息翱翔天际的羽翼,她的面前,则是广袤无垠、暗流愈发汹涌的天下。
项庄凝视着她,内心无不震动。眼前这位曾被仅仅视为霸王之妻的女子,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冷静、缜密、深谋远虑,手中悄然握持的力量已初具雏形。这让他这个久经战阵的项氏王族,也感到了某种全新的、不容小觑的敬畏。
而韩信……想到这个名字,项庄心头更是一沉。他素知韩信有统兵之能,却未曾料到其乃旷世之才。项羽之勇,放眼整个天下,无出其右者,然韩信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谋,却更令人胆寒。
“嫂嫂所言极是。”项庄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声音凝重,“韩信用兵如神,此人若反,恐怕这天下无人会是他的对手,在韩信身边安插耳目之事,便仰仗嫂嫂了。”
她心中微动,抬眼看他。没想到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唤她“吕姐姐”的少年,几年未见,竟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他的容颜愈发俊朗,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间已沉淀着项氏一族与生俱来的贵族气度。看来自那次刘邦奇袭,彭城失守的惨痛教训之后,项庄已非昔日那个锋芒毕露却略显急躁的年轻将领,如今思虑竟能如此深远。数年的征战与历练,让他眉宇间沉淀出镇守一方的沉稳,偶尔眸光闪动时,还能窥见为王的果决。
如此想着,她伸手轻轻按在项庄肩头:“弟弟思虑周全,行事越发稳重了,就依你所言。”
上一世的光影倏然闪现,韩信正是在平定齐地之后,向刘邦索要齐王封号,这才换来了韩信挥师南下,与刘邦合围垓下的致命一击。那一战,断送了西楚霸业,而韩信封王之事,也自此成了刘邦心中的一根毒刺,最终在未央宫的血色晨曦里,断送了韩信的性命。
此刻,项羽的案头应还未呈上齐地的战报。韩信那封请求封王的书信,此刻多半仍在路上,尚未送至荥阳。
齐地收复的战报却在信鸽的羽翼下先一步送至了她的手中。
她必须抓住这个空隙。
与其等韩信主动伸手索要齐王,引发项羽的猜忌,不如劝说项羽主动赐予,不仅要给,还要给得慷慨、给得及时,给得更像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褒奖。如此,既能稳住韩信那颗骄傲而敏感的心,又能将可能的嫌隙消弭,更能避免重蹈前世那步步惊心的覆辙。
风掠过她的鬓发,带着深秋的肃杀。时间不多了,她得在消息正式传来之前,见到项羽。
她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我得前往荥阳一趟,彭城就交给你了。”
言罢,未等项庄回应,她已转身向台阶走去。衣袂在秋风中扬起一道红色弧线。
项庄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暗忖:嫂嫂终究还是放不下,她在彭城待了不过两月有余,便急着要回去。也是,毕竟那是她的夫君,当今天下最耀眼的人物,项羽英武盖世、风姿更是惊为天人,有多少女子为其倾心,那样的男人身侧,又怎会只有一人相伴。
想起虞姬终究还是跟了项羽,项庄心头又泛起一阵酸涩。当年谁不知虞氏有女,才貌双绝。多少世家公子、青年才俊踏破虞府的门槛去求亲。
他也曾悄悄托人送去了一把焦尾琴。那是他带着少年的执念寻访多年,终在一处尘封的世家阁楼深处才觅得的古物。琴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弦音清越如泉。他想象过她抚琴的模样,指尖起落间,该是怎样的风华。
可那把琴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偏偏选中了项羽,她甘为妾室,也要留在他的身侧。
这份决绝,震碎了无数人心头那点隐秘的期盼。项庄闭了闭眼,将那段青涩的心事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也许有些人,生来就不属于自己。
秋风卷起沙尘,模糊了吕雉远去的身影。项庄收回思绪,转身看向校场上仍在操练的女子兵。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选择,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守好彭城这一方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