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张良已悄然入内,俯身在刘邦耳边低语道:“大王,据探子来报,项羽册封韩信为齐王的诏令,比我们的人早到临淄三日。”
“三日?!”刘邦瞳孔骤缩,“怎会如此?”
他分明记得,韩信收复齐地当日,郦食其尚在临淄。他立即书信让郦食其说服韩信,若其投汉便可封他为齐王,并遣使即刻持诏前往齐地,许以齐王之位。项羽远在荥阳,军报往来至少需十日,怎会比自己更快?
莫非又是吕雉?那日她来地牢中看他,说她记得前世之事。那她对韩信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可他明明已散步了韩信与她之间龃龉的流言。以项羽那般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又怎会对此事隐忍至今?反而抢先下诏,将齐王之位拱手奉上?
除非……项羽要的从来不是一时之快。
而是意在定鼎天下之后,再杀韩信?若当真如此,这位昔日以悍勇著称的霸王,其心机之深着实令人脊背生寒。
思及此,刘邦将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郦食其,见他苍老的身躯在宽大袍服中微微发抖,终是挥了挥手:
“起来吧。”
郦食其颤巍巍谢恩起身,额间已是一片冷汗。
刘邦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对张良沉声道:“事已至此,唯有依宋义之计行事了。子房,你去安排吧。”
这日天色将暮,婢女秋月执起犀角梳,为虞姬梳理着泼墨般的长发。铜镜里,映出虞姬那张绝美却憔悴的面容。
梳齿划过青丝,发出细微的响声。秋月望着镜中的虞姬,手上动作未停:“夫人这般绝色容颜却被大王冷落至此,奴婢实在不忍见夫人日日憔悴……”她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薄绢,将其包裹的一粒红色药丸呈上。这是宋义前几日命人交给她的。她俯身,温热的气息掠过虞姬冰凉的耳廓,“此物……或可助夫人,不再这般煎熬。”
话音落下,镜中的虞姬眸光似深潭微漾,浓密的眼睫极轻地微微一颤。
“此丸遇水即化,无色无味。服下后,不会立时发作,只会叫人精神渐萎,气血日亏,不出月余……便会脏腑枯竭而亡。”
虞姬并未抬手去接。她的目光穿透冰凉的铜镜,落在身后秋月低垂的侧脸上。
秋月指尖托着那粒殷红,又凑近半分,声音轻得像毒蛇游过枯叶:
“夫人若除去吕雉,宫中还有谁能与夫人争辉?此物极是隐秘,入水即化,无色无味。纵使太医来诊,也只会断个‘忧思过甚、气血枯竭’,任谁看去,都是她自己福薄,承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虞姬心中微震,这才缓缓转过身,伸出两根纤长玉指,拈起了那粒药丸。它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妖异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熟透的朱果。她凝眸看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幽光,似是快意,又似有一丝极淡的犹豫,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知道了。”她将红丸重新用绢帕裹好,递还给秋月,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你去办吧。”
秋月心头一凛,深深垂首:“诺。”
秋月退出之后,在廊下阴影里站了片刻,直到心跳稍稍平复,才深吸一口气,朝着膳房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是晚膳前最忙碌的时候,厨役们穿梭往来,蒸汽氤氲。她一眼便看见春桃正背对着门口,仔细看着灶上煨着的一盅当归鸡汤,那是专为两位夫人准备的。
秋月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惯常的的笑意,走了进去,“春桃姐姐,夫人让我来看看汤可煨好了?”她边说边自然地靠近汤盅。
春桃不疑有他,侧身让了让:“快了,再有一刻钟的火候便好。”
就在春桃侧身的刹那,秋月袖中的手极快地将绢帕包着的红丸丢入滚沸的汤中。那丸药遇热汤即化,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随即用长柄汤勺仿佛无意地搅动了两下,一股浓郁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闻着真香,夫人定然喜欢。”秋月强作镇定地笑道,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春桃点点头,心思仍在火候上,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秋月不敢久留,借口还有其他事,便匆匆离开了膳房。
而那盅融化了红丸的鸡汤,氤氲着温润诱人的香气,被春桃如同往常一样端着,正朝着吕雉的寝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