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望片刻,忽然同时开口。
“你过得可好?”
“你终于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意味。曾经的针锋相对,曾经的嫉妒怨怼,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淡淡的云烟。
虞姬侧身让了让,指着石桌对面的位置:“坐吧。”
吕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石桌上放着一只酒爵,两碟点心,简单质朴,却透着几分闲适的意趣。
虞姬端起酒爵,浅浅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的月色。
“我在彭城,”她缓缓开口,“起初,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得这一生或许也就这样了。后来……后来便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只读医书,只学医理。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倒也清静。”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后来,项庄来了。”
吕雉静静地听着。
“他常来,起初只是送些药材,后来会送些书籍,再后来……便是陪我说话。”虞姬的目光变得柔和,“他与霸王不同,不急不躁,也不说什么动听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有时我在院子里晒药材,他就在一旁坐着,一坐便是一整日。”
“我问他,你不忙吗?他说,忙,可陪你也是正事。”
虞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淡淡的暖意。
“我拒绝过他许多次,他从不生气,只是笑笑,第二日照样来。后来……后来我想,人生苦短,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她举起酒爵,对着吕雉:“后来,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吕雉也举起酒爵,两只青铜酒爵在月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你过得不错。”吕雉说。
虞姬点点头,眼角眉梢皆带着安然的笑意:“是,我过得很好。”
她看向吕雉,目光里多了一丝打趣:“恭喜你,这一世又做了皇后。不过……霸王如今要登九五之尊,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女子送上门来,你可有准备?”
吕雉挑了挑眉,反问道:“那你呢?项庄也封了王,也不一定只有你一个女子。”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月色里飘然散去,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一只夜鸟。
谁能想到,昔日的仇敌,如今竟也能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时间,终究能改变一切。
咸阳的地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墙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摇欲坠。
刘邦靠坐在墙角,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牢门外。
门开了。
吕雉提着一盏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她摆了摆手,侍从退了出去。
刘邦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她。她穿着华丽的衣裙,头上戴着金玉的首饰,浑身上下透着养尊处优的气息。
“后悔吗?”吕雉问。
刘邦的嘴角扯了扯:“后悔何事?”
“后悔前世弃我如敝履,后悔前世——”她的话顿住了,没有说完。
刘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我不记得前世之事,又有何悔?”
吕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地牢里回荡,凄厉而短促,像夜枭啼鸣。
她缓缓走到刘邦面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记得,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你为了自己能逃命,将我的一双儿女推下车;得了天下后,又对戚夫人百般宠爱,置我母子于不顾。这一切,我每一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邦垂眸,面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淡淡道:“即便如此,这又能如何?如今你是皇后,尽享荣华富贵,我不过是这地牢中一将死之人。”
吕雉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踱步,声音冷冷道:“你以为你不记得,就能逃避一切吗?前世你负我,这一世我不会轻易饶过你。但我也不会让你轻易死去,我要让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慢慢品尝曾经种下的恶果,好好感受失去一切的滋味。”
刘邦冷笑一声,声音虚弱,却仍透着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随你处置。”
吕雉已转过身去,闻言脚步一顿,猛地回身,眼中寒光一闪:“你倒是嘴硬。”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冰锥坠地,“你就等着在这潮湿阴森的地牢里,自生自灭吧。”
话音落下,她扭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邦抬头,迎向她看向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从她眼中看到的不是恨,不是怨,她的目光疏离,恍若隔世。
像是深潭底部一闪而过的光,像是某种早已被埋葬的东西。
只一瞬,那情绪便消失了。
吕雉收回目光,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里一声声远去,像石子沉入深井,渐渐没了声息。
牢门沉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灯火都晃了一晃。黑暗随即涌来,将他吞没。
刘邦独自蜷缩在墙角,微弱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忽而照亮眉骨,忽而隐没眼窝,如他此生沉沉浮浮,如今却再也照不亮前路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