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发汗湿,却笑得温柔:“陛下抱稳些,别摔着他。”
项羽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看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霸王的凌厉,只有初为人父的欢喜与笨拙。
转眼便是满月。
满月这日,未央宫张灯结彩,大宴群臣。
宴至酣处,项羽忽然起身,从乳母怀中抱过项安,大步走向殿中御阶。群臣见状,纷纷起身,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项羽立于高阶之上,怀抱婴孩,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如洪钟:
“此乃朕之长子,名曰项安。今日满月,朕意已决,立项安为大楚太子,承祚社稷,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虽早有揣测,却无人料到会这般突然。范增当即出列,伏地叩首:“陛下三思!太子乃国本,立储大事,当与群臣商议——”
项羽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朕意已决。”
范增抬头,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重瞳,眼前的帝王,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意孤行、听不进人言的霸王。他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项羽,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与温和。
范增深深叩首:“臣……遵旨。”
群臣随之跪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千岁——”
那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未央宫的每一个角落。
吕雉坐在凤座之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上一世,她的盈儿也被立为太子。
后来盈儿死了。
盈儿走时看她的最后那一眼,充满了惊恐、陌生、像是看一个怪物。
只是因为戚夫人,那个她恨到骨子里的女人。
刘邦宠她,宠得没了边儿。戚夫人想要什么,刘邦便给什么。她说如意像他,刘邦便日日抱着如意不撒手。她说盈儿木讷,刘邦便越发不愿多看盈儿一眼。她说想让孩子当太子,刘邦便真的动了废立的心思。
盈儿那时只有七八岁。一日,他哭红了眼睛跑来问她:“母后,是儿臣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抱着他,说不是,是父亲糊涂了。是那个女人的枕边风,一句一句,把刘邦的心吹远了。
后来刘邦死了。戚夫人跪在她面前求饶。
她本可以放她一条生路,可她偏偏不知收敛,非要唱那首《舂歌》。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她在唱她的儿子,在唱她的不甘,唱她还想着翻身。
那日,吕雉站在巷口,听着那婉转悠扬的歌声一字一句钻进她的耳朵。
那一刻,她所有的怨恨一齐涌上来,她为刘邦生儿育女,侍奉翁姑,举全族之力助刘邦登上帝位,换来的却是刘邦对她弃如敝履,甚至要改立太子。
那一刻,她将所有的怨恨皆发泄在那个女人身上,她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
砍去手足,让她再也无法起舞。挖去眼睛,让她再也无法用那双狐媚的眼睛看人。熏聋耳朵,让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灌下哑药,让她这辈子,再也唱不出一个字。
然后扔在茅厕里。
让她在最肮脏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歌声,终于停了。
她以为那叫痛快。
却不知道,真正毁掉的是盈儿。
盈儿跑去看了一眼戚夫人。回来之后便不再笑,不再说话,看见她这个母后甚至会往后缩。
后来盈儿病倒了。她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母后错了。
盈儿始终没有再看她。
直到咽气那一刻,他才睁开眼,用最后一丝力气说:
“母后……儿臣怕。”
儿臣怕。
这三个字,跟了她一辈子。
吕雉睁开眼,凤座之上,山呼未歇。
项羽抱着项安站在那里,接受群臣朝拜。项安醒了,正伸着小手去够父亲的下巴。
她看着那一幕,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化作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恨戚夫人吗?
恨过,恨到骨子里。
可如今再想,她恨的真的是戚夫人吗?
她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恨的是眼睁睁看着丈夫的心一点点远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恨的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一个女人身上、最后却赔上了自己孩子的自己。
戚夫人该死,但不该那样死。
盈儿说得对,他怕。任何一个孩子,知道母亲能把活人做成那般模样,都会怕。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
“母后?”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吕雉低头,那小家伙正伸着两只小手朝她扑腾。
她伸手将孩子从项羽怀中接过来。
项安立刻安静了,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吕雉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想起盈儿小时候也爱这样趴在她怀里。后来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恐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项安。他还那么小,小到还愿意把脸埋在她怀里、全心全意地信任她。
她要干干净净地当这个母后。
她要她的孩子看着她时,眼里只有依赖,没有恐惧。
怀里的项安动了动,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又继续睡去。
吕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小小的眉眼,看着他蜷在襁褓里的小小的手。那手只有她拇指大,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像是攥着整个春天。
这一世,她的孩子应该能平平安安长大吧。
会跑,会跳,会调皮捣蛋,会惹她生气,会在某一天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接过这万里江山,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未歇。那呼声穿过殿门,穿过宫墙,一直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些前尘往事,就让它留在前尘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