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庶民,听说工匠也能考,流民也能考!只要是大楚的人,都能考!”
“这……这是真的?朝廷能用咱们这种人?”
“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
有老儒生在茶肆中拍案而起,老泪纵横:“古往今来,何曾有这等恩典?太后圣明!太后圣明啊!”
有工匠放下手中活计,怔怔望着城墙上的榜文,喃喃道:“我……我也能考?”
有流民跪在榜文前,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
消息传至大楚边陲,那些最偏远最穷苦的地方,无数寒门子弟奔走相告,举村欢庆。有人在破旧的祠堂里点起香火,朝着咸阳城的方向叩首。有人翻出祖传的旧书,就着油灯连夜苦读。有人背着一袋干粮,徒步走上几百里路,只为赶到郡县参加考试。
大楚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盛况。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咸阳城皇宫的御案前,执笔拟定科考的具体章程。
窗外春寒料峭,她的笔尖却沉稳有力。
“主考策论,”她写道,“一论治国方略,二论当今大楚之弊端,三论改进策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上一世,她见过太多有才无门的人。那些寒门子弟,明明胸有丘壑,却因出身低微,一辈子只能埋没在田间地头。而那些世家子弟,明明酒囊饭袋,却因家世显赫,轻轻松松就能占据高位。
这样的朝廷,迟早要烂透。
她放下笔,继续写道:“所有试卷,一律匿名封存。由三位文官员共同阅卷,共同评定,最后交由本宫定夺。”
她要的不只是选拔人才。
她要的,是让那些世家大族知道,从今往后,这天下,不是他们说了算。
三个月后,咸阳城。
第一次科考放榜那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
应试的学子们从大楚各地赶来,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粗布麻衣的寒门书生,有双手粗糙的工匠,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草鞋、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挤在榜文前,仰着头,屏住呼吸,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寻找自己。
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黯然神伤,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掩面而泣。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榜首那个名字——
韩青。
籍贯:陇西郡寒水县。出身:流民。
人群哗然。
“流民?榜首居然是个流民?”
“这怎么可能?流民怎么能考榜首?”
“定是有舞弊!定是有舞弊!”
几个世家子弟脸色铁青,当场就要闹事。负责维持秩序的禁军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宣号:
“太后驾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只有那几个闹事的世家子弟愣在原地,被身后的家仆硬拽着跪下。
吕雉的銮驾停在贡院门前。她从銮驾上下来,穿着玄色凤袍,头戴凤冠,面容沉静如水。
她一步一步走到榜文前,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难看的世家子弟。
“方才,本宫听见有人说舞弊。”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谁说的?站出来。”
那几个世家子弟低着头,不敢吭声。
吕雉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你。抬起头来。”
那年轻人抬起头,面色苍白,嘴唇发抖。
“你叫什么?”
“回……回太后,学生姓王,乃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吕雉点了点头,“你说榜首是流民,定有舞弊。本宫问你,你可有证据?”
“学生……学生只是觉得,流民怎能……”
“流民怎能考榜首?”吕雉接过他的话,“本宫告诉你,韩青的试卷,由三位考官共同阅卷,共同评定,得分最高。本宫亲自看过,文章写得确实好。你若不服,可以去看他的卷子,也可以把你的卷子拿出来比比。”
那姓王的年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吕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缓缓扬起:
“本宫下这道榜文的时候就说过不论出身贵贱,唯才是举,唯贤是用。你们之中,有世家子弟,有寒门书生,有工匠,有流民。在本宫眼里,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谁要是觉得出身高贵就该占便宜,觉得别人出身低微就不该比你们强——”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世家子弟身上,一字一顿:
“那就滚出咸阳城。大楚的朝堂,不需要这样的人。”
全场鸦雀无声。
那几个世家子弟伏在地上,汗流浃背。
吕雉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看向跪在人群中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满是污泥的脚趾,他跪在那里,低着头。
“韩青。”吕雉叫他的名字。
那年轻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瘦削却清秀的脸。
众人还未来得及细看,一阵狂风骤然刮过,呼啸着卷过贡院前的空地。那年轻人头上的毡帽应声飞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落。
一头乌黑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风中肆意飞扬。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寂静:
“榜首——是个女的!”
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那女子站在人群中央,长发在风中翻飞,瘦削的身影单薄却倔强。她没有去捡那顶帽子,也没有躲闪那些目光。她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注视。
那双眼眸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