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走了一步。
“王御史,你倒是给哀家说说,这些蝗灾,又是谁‘牝鸡司晨’惹来的?”
王贺张口结舌。
“还是说——”吕雉的目光扫过群臣,“在诸位眼里,只有今年这场蝗灾,才算得上是天罚?往年的那些,都只是虫子饿了,出来吃两口庄稼?”
殿中一片死寂。
陈平终于忍不住出列,道:
“太后所言极是。蝗灾与否,与谁人当政,本就无涉。臣附议太后,当务之急,是救灾,而非议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项声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平。范增也是面色一变,眸光闪动。
“丞相起来吧。”她说,而后转向群臣,“既然丞相也说了,当务之急是救灾。那哀家便说说,如何救灾。”
她抬手,内侍立即捧着一卷帛书走上前来。
“这是哀家昨夜拟定的灭蝗之法,共十二条。传令各郡县,即刻施行。”
她摆了摆手,春桃上前,一字一句念来:
“其一,掘沟捕杀。蝗虫产卵于地,可组织民夫掘地三尺,搜杀虫卵,曝于烈日之下。”
“其二,火烧驱蝗。夜间于田边燃起火堆,蝗虫趋光,可引而焚之。”
“其三,鸣金惊扰。蝗虫畏声,可于田间鸣锣击鼓,使其不得落足。”
“其四,以鸭食蝗。江南百姓有以鸭群入田食蝗之法,可效行之。”
“其五,募民捕蝗。百姓每捕蝗一斗,官府给粮三升。所捕蝗虫,可晒干磨粉,充作猪禽饲料。”
“其六……”
一条一条,细致入微,听得群臣目瞪口呆。
这些人中,有精通农事的官员,越听越是心惊——这些法子,有些是古法,有些是民间土方,有些竟是闻所未闻的新策。但每一条都切实可行,直指要害。
十二条款念完,殿中鸦雀无声。
吕雉看着群臣:“诸位以为如何?”
沉默片刻,司农寺卿率先跪倒:“太后圣明!此十二条,若能施行,蝗灾可解!”
紧接着,又有几人跪下。
但更多的人,却站着没动。
项声脸色铁青,咬牙道:“太后之法,确实高明。但臣斗胆一问,这些法子,要多少民夫?要多少粮食?要多少银钱?”
吕雉看着他。
“户部已经算过。掘沟捕杀,需征发民夫五万,每人每日给粮二升。火烧驱蝗,需购置油脂柴薪,约耗银三万两。募民捕蝗,按每斗三升计,约需粮十万石。总计下来——”
“总计下来,朝廷要拿出三十万石粮食,十万两白银。”项庄接过话头,“太后,户部库粮,昨日已调拨大半去河东赈灾。敢问太后,这三十万石粮食,从何而来?”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这是要害。
银子可以想办法,粮食却是实打实的。户部仓中确实还有存粮,但那是有大用的。京营军粮,百官俸禄,宗室用度,哪一样都少不了。若都拿去灭蝗,万一出了什么变故……
吕雉却笑了。
“项将军问得好。”她说,“这三十万石粮食,从何而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哀家昨夜算了算,宗室子弟,每年耗费粮食约八万石。勋贵之家,每年耗费约十二万石。两项相加,二十万石。”
群臣脸色骤变。
“太后这是要——”
“哀家不是要动诸位家里的粮。”吕雉打断他,“哀家只是说,这三十万石,可以借。”
“借?”
“对,借。”吕雉点点头,“哀家拟另设一策:朝中百官,勋贵宗室,可自愿捐粮,以助国难。捐粮者,朝廷记录在册,日后加倍奉还。若是捐粮达到一定数目——”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
“其家中子弟,可优先入国子监读书。其家族之中,可多出一个举荐为官的名额。”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陈平眸光一闪,终于明白了太后的真正用意。
她不仅要灭蝗,还要借着灭蝗,打破贵族对入仕途径的垄断。
那些捐了粮的家族,无论原先是不是贵族,都能得到举荐名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原本没有门路的寒门富户,可以用粮食,给自家子弟换一个前程。
而那些不肯捐粮的贵族呢?他们的子弟,继续挤在国子监那有限的名额里,继续和越来越多人竞争。
这是一招釜底抽薪。
项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铁青:“太后,这……这于祖制不合!”
“祖制?”吕雉看着他,目光平静,“项将军方才还说是哀家废了祖宗法度,引来天罚。怎么现在又拿祖制来说事了?”
项庄语塞。
吕雉不再看他,转向群臣:“法子,哀家已经说了。愿不愿意捐,是诸位的事。哀家不强求。”
她顿了顿。
“但哀家把话说在前头——这次蝗灾,若是灭不了,明年开春,蝗虫孵出来,就不是河东三郡的事了。诸位家里那些田产庄子,都在京畿,都在中原,都在天下最好的地方。蝗虫可不会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它饿了,就吃。”
说完,她转身走回御座。
“退朝。”
群臣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无人言语。
范增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又看了一眼群臣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份被内侍收起的帛书上。
十二条款。
一夜之间。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