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捡起散落的木桩,扯过被风吹破的帐布,开始替她修补帐篷。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忙得满头大汗,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衣袖为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伸出的那只手,却被他紧紧攥在了手中。
她抬头,对上了他的双眼,那里面翻涌着一丝欲念,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在那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一直知晓审食其心悦于她,只是假装不知。
那一刻,她觉得会发生些什么,心口如擂鼓般跳动。
审食其抓着她的手并未松开,掌心滚烫。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栗:“夫人,我从见你第一眼时,便心悦于你。”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本来打算去你家提亲,哪知夫人你却嫁给了刘邦。若他对你好,那也便罢了。可这些年,看着夫人为他受尽苦楚,而他却不知感激,处处留情。既然他对你如此,你又何必独守他一人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夫人何不考虑一下我?我虽身份微末,却对夫人一片赤诚。”
那一刻,她许是被他的真诚打动了。又或许,她只是想报复刘邦。又或者,这些年她实在是太累了,太需要一个肩膀,哪怕只是短暂的依靠。
她竟是点了点头。
审食其那紧实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她只记得那晚的月亮格外圆。营帐外的狂风仍然肆虐地刮着,打在帐壁上呼呼作响,一如她和审食其那夜的疯狂。
她原以为自己最终会死在楚营,哪知项羽竟动了恻隐之心,放她归汉。
回到汉营之后,她便再未跟审食其有过任何瓜葛。那些在楚营中发生的事,像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梦醒了,便该忘了。
直至刘邦死后,她手握大权,便又和审食其走到了一起。她予他左丞相之位,将至高无上的权力交付到他手中。而他也并未让她失望,一直唯她马首是瞻,尽心尽力,直至她身死之后,他被淮南王刘长以铁锤击杀。
审食其站在殿中,看向御座上依旧年轻、花容月貌的太后,心中思绪翻涌。
自己的努力并未白费,终是见到了她。
那日,他正在与一群乞丐抢食吃。
却听闻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说项羽突然薨逝,太后摄政,辅佐年幼的太子。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楚汉相争之时,他一直跟着刘邦。刘邦死后,他便再也不敢露面。虽然他在刘邦身边只是一个舍人,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但他还是怕被人认出曾是刘邦的党羽。新朝初立,清算旧臣,谁知道那把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混迹于京城,以乞丐的身份探听消息,只等着清剿刘邦党羽的风头过去,他便可以像其他平民百姓一般,重新过正常的日子。
哪知却等来了项羽薨逝、吕雉摄政的消息。
于是他扮作说书人,在京城四处散布、歌颂太后的功绩。以此来引起太后的注意,只要她主动找来他,他便可以以同乡为由,在她那里讨个一官半职。
更何况,他一直倾慕于她。
自打见她第一眼起,他便对她一见倾心。
他家中早年还算富裕,父亲做些小买卖,攒下了一些家底,他也因此读了几年私塾。那时他还是个少年,下了学堂便往家走。路过格外热闹的集市时,在茫茫人海中,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异常显眼的吕雉。
她身着鹅黄色的衣裙,面容姣好,灿若桃花,正和身边的女子说笑,眉目间全是少女的明媚与鲜活。
那一刻,集市上所有的喧嚣都好似停止了,他的眼中只有她。
他回家之后,便央求父母为他去吕家提亲。哪知父母带回来的却是吕雉要嫁刘邦的消息。
后来,又听闻她逃了婚,嫁给了项羽。再后来,他家道中落,他便在刘邦身边做了个舍人。
他本以为就此和她错过,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却未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她。
吕雉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殿中垂手而立的审食其,目光复杂,那张脸,和前世并无二致。
前世的他,曾是她心底最隐秘的纠缠,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而今世,他又出现在她面前,以说书人的身份,试图重新靠近她。
前世今生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殿内的烛火映在她的眸中,像是两簇幽微的火焰。
她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审食其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唇角微微扬起。
“草民审食其,沛县人。听闻太后摄政,心中感佩,故而在城中传颂太后的功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太后恕罪。”
吕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而后,她笑了。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审食其。”她念出这个名字,“好名字,有审时度势之意。”
“你既然有心,便留在宫中吧。本宫身边,正缺一个能说会道的人。”
审食其心中狂喜,面上却极力保持平静。他深深叩首道:“草民叩谢太后恩典。”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宫的舍人。”
舍人?
审食心中一怔,为何又是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