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观礼帷帐内,女眷们七嘴八舌地猜测着今日拔得头筹之人。
“往年总是先帝独占鳌头,今年不知会是谁,可真不好说啊。”
“那齐王韩信今日不是也来了么?我猜不是他,便是龙且侯爷。”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猎场内,吕雉一马当先,行至两条岔路口时,选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而且他人则纷纷朝大路策马而去。
审食其作为太后的随从,紧跟其后,原本太后选择春桃跟随的,是他请求太后,太后这才选了他随猎。此时的他紧盯着前方那抹红衣,内心难掩激动,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韩信远远便看见吕雉策马走了一条小路,便随之跟上。
吕雉方入林中,便听得一阵猛兽的吼叫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低沉而浑厚,震得枝叶微颤。
她眸光一凛,握紧了手中的弓。
今日,她必须替年幼的项安猎下一头猛虎。这是先帝在时定下的规矩,天子须在秋狩之时亲猎一虎,以彰天威。先帝驾崩后,这规矩便搁置了数年,如今猎场重开,若天子空手而归,朝堂之上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免要掂量几分。
她不能让项安被人看轻。
“太后,那吼声像是从西边传来的。”审食其说着指向西边密林。
“走。”吕雉猛夹马腹,雪白的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朝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郎中骑尉们连忙策马跟上,铁蹄踏碎落叶,惊起林间飞鸟无数。
林中光线骤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柱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吕雉放慢马速,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潮湿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又是一声虎啸,比方才更近,更烈。
□□白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微挫。吕雉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低声安抚了一句,那马便渐渐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左侧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吕雉猛地拉弓搭箭,箭尖直指声响处。
灌木被一只巨大的虎爪拨开,一头斑斓猛虎缓缓走出,其体型壮硕,皮毛油亮,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郎中骑尉们纷纷拔刀,护在吕雉两侧,却被她抬手制止。
“退后。”
骑尉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命,只得缓缓后撤数步,但手中的刀始终没有入鞘。
吕雉与那猛虎对视片刻,缓缓拉动弓弦,这只弓是先帝用过的,希望今日能助她一臂之力。
猛虎见状,朝她直扑而来,吕雉眼神一厉,手指松开。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猛虎右眼。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轰然倒地,激起地上层层尘土,在空中肆意飞扬。
审食其定睛一看,心中猛然一怔。那只箭矢不偏不倚,正中那畜生右眼,其力道之准,绝非寻常人能办到。他望着马背上神色淡然的吕雉,眼前人竟让他觉得有些陌生。那个记忆中明媚的千金大小姐,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
“太后好箭法!”身后骑尉们纷纷高喊。
话音方落,那畜生竟猛地翻身而起,鲜血从眼眶涌出,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它发出一声震天咆哮,朝着吕雉猛扑过来。
“太后小心!”审食其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用身体挡在了吕雉身前。
他方才只顾着护住身后之人,此刻眼睁睁看着那庞然大物亮着明晃晃的利齿直扑而来,顿时吓得闭上了双眼,静待着死神的降临。猛虎将他扑倒在地,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只听见自己身体与地面撞击时发出的闷响声。
然而,他所想象中被生吞活剥的那一刻并未到来。
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从脸上滑过,缓缓流入脖颈,温热而黏腻。难道这是他的血?可似乎并不怎么疼。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
只见那只庞然大物已被一名骑尉从他身上拖开,虎躯上又多了一支深深没入咽喉的箭矢,鲜血汩汩而出,显然已是死透了。
“还愣着做什么?那畜生已被我射死。”吕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耐。
审食其连忙翻身站起,衣衫沾满尘土,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吕雉已别过脸去,策马向前,只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
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方才那一瞬,审食其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分明是拿命在赌。他被那畜生扑倒在地时身体在微微颤抖,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半分犹豫。
这份情意,她又如何看不懂?
可正因为懂,才更不能回应。
上一世她只是出于那冰冷的孤寂和对刘邦的报复和他走在了一起。这一世,她不想再同他有情感上的纠葛,哪怕他以命相托,她也只能冷着脸,装作毫不在意。
吕雉握紧缰绳,将心中那一点柔软狠狠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凌厉的模样。
“继续走。”她沉声道。
几个骑尉连忙七手八脚将猛虎捆好,抬上木车,由马拉着往外走。
审食其站在原地看着吕雉远去的背影,抬手擦去脸上的虎血,苦笑了一下,也翻身上马,默默跟了上去。
林中重归寂静,只余马蹄踏过落叶的细碎声响。
吕雉没有再回头看审食其一眼,却始终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远不近,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