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护卫悄悄将此事禀告给王首阳。
那是王首阳第一次动手打儿子。
“逆子!平日里荒唐也就罢了,如今竟闹出人命!”他痛悔自己没有早些管教,才酿下如此大祸。
可他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便选择了遮掩。
不出几日,那女子的父亲找上门来。王首阳看着眼前苍老憔悴的老人,心想终归是自己儿子惹下的祸,不如多赔些银两了事。他出了五百金,这笔钱,足够那一家老小在京城买下一座宅邸。
老人听闻女儿已死,当场老泪纵横,扑上来就要拼命。护卫见状,拔刀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王首阳闭上眼,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将他和女儿埋在一处吧。”
他本是穷苦出身,趁着天下大乱倒卖兵器,才有了今日的财富与地位。可如今,却要为逆子的荒唐行径残害无辜。
罢了。他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犹豫。要做,就做绝,不能留任何后患。
随后,他命人将那一家老小尽数烧死。
那日烈火烧天,飞灰遮日。
韩家那场火烧得异常猛烈,屋内一切几乎烧成灰烬。
可王首阳不知道的是——漏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韩青。
那一日,韩青听闻父亲进京去寻妹妹,心中不安,便也随后赶去京城。但她没有找到父亲,只能先回家再做打算。
她万万没有想到,等她赶回来时,看到的竟是漫天大火,家中已被这场大火烧成一片灰烬。她躲在暗处,看见几个带刀护卫,其中一人低声对另一人说:“少了一个,怎么办?”
另一人满不在乎地答道:“怕什么?不过是个女子,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回去就禀报王相,就说那一家全被烧死。”
韩青死死咬住嘴唇,指甲嵌进掌心,将滔天的恨意压在心底。
从那一刻起,她活着的每一日,皆是为了今日。
王首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跪得笔直的年轻女子,难以置信。但他很快便敛住心神,冷冷道:“韩大人说杀害你全家的是本相,可有证据?”
韩青转过头,冷眼看向王首阳。这张脸,她看了千次万次。每一次在朝堂上见到,都觉得恶心至极,却还要笑着尊称他一声“左相”。若眼神能杀人,此刻的王首阳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日我躲在暗处,亲耳听见你府上的护卫说,指使他们放火的人,正是王相。”言罢,韩青转眸看向御座上的吕雉,“太后可允臣将那名护卫带上殿来,一问便知。”
吕雉神色平静,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允。”
众臣屏息等待的片刻,于王首阳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凌迟。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那场火不仅没烧死韩青,还让她听到了真相。早知如此,就该结果了那几名侍卫……更可恨的是,他们竟敢对他隐瞒漏了韩青的事。
护卫被押上殿来,经过王首阳身侧时,猛然对上他阴鸷的目光。
护卫心中一颤,他知道那是对他的警告,让他不要乱说,他只觉腿间发软,跪倒在地:“小人……见过太后。”
“韩大人指认王相命你纵火烧毁韩家、灭人满门,可有其事?”吕雉抬起那双凌厉的凤眼问道。
护卫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声音发颤:“回太后……确有其事。”
王首阳冷笑一声:“太后明鉴,韩大人买通我府上一个下人,便可随意污蔑朝廷重臣了吗?”
吕雉微微眯眼,看向王首阳。不愧是左相,到了如此境地,依然能狡辩如斯。她又将目光移向韩青,眼中带着一丝审视,她希望自己看中的人,不要令她失望。
韩青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太后,此玉佩是臣从亡妹手中找到的,正是王旭的贴身之物,请太后明鉴。”
昨日上朝之前,韩青便已寻到那名护卫。将其中利害关系一一摆在他面前,末了,只淡淡说了一句:“太后欲除左相,此事已成定局。你若作证,事成之后,可升职调任,远离这是非之地。”
一番话,既是威逼,也是利诱。护卫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并带她去了妹妹和父亲的坟前。
那一夜,月色清冷。韩青命人挖开坟堆,看到妹妹和父亲的尸身并排躺在一起的那一刻,心中积郁多年的悲愤如洪水决堤。她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妹妹僵硬的手上,冲开了指缝间的淤泥。
半截黑绳从手指间露了出来。
她颤抖着掰开妹妹紧攥的手心,是一枚玉佩。
月色下,那枚玉佩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是富贵人家所有之物,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王”字。
春桃将玉佩呈给吕雉。吕雉只瞥了一眼,便随手扔到王首阳脚下。
王首阳佝偻着背,缓缓捡起那枚玉佩。
他为了彰显王家的显赫,命人在所有家眷佩戴的玉佩上都刻了一个“王”字,却没想到,这枚玉佩,竟成了他倒台的铁证。
丧失独子的巨痛和王家即将倒台的打击让王首阳这具垂垂老已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惊怒交加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喷出一口鲜血,溅了满身,随即直挺挺地向后仰去,轰然倒在大殿中央。
吕雉向韩青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随即敛容吩咐道:“王首阳革职下狱,押入天牢,秋后处斩。王家抄家,所有家眷发配雍州。”
“诺。”春桃应声,挥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将倒在大殿中的王首阳拖了出去。
众臣尚未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春桃已在殿中高声道:“退朝——”
下朝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皆唏嘘不已。谁也没有想到,曾经煊赫一时、权倾朝野的王家,倒台竟只在一夕之间。
待人群渐渐散去,季布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韩青。他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韩大人,我陪你一起走。”
韩青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大殿,走进了满天的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