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桃一身绛色朝服,腰悬佩剑,立于丹墀之上。她手中黄绫缓缓展开,殿中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齐王韩信,深明大义,交还齐地兵权,忠心可嘉。特保留齐王爵位,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另赐齐王府邸一座。封韩信为右禁军卫尉,领禁军三万,掌宫城以东防务。封春桃为左禁军卫尉,领禁军三万,掌宫城以西宿卫。”
殿中先是一片死寂,殿中所有朝臣,此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韩信立于武将队列之首,面色如常。
三万禁军。
他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昨夜她留在他掌心的身体余温似乎还在,她靠在他肩头说“我不会让你空着手留在京城”时,他就猜到了是这个数目。
三万,不多不少。刚好够自保,刚好够让她安心,也刚好够让所有人闭嘴,左右禁军互相制衡,她也可以睡得安稳。
韩信垂下眼帘,心中没有波澜。
从交出兵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这世上从来没有只得不失的买卖,连感情都是。
他给了她二十万,她还他三万。谈不上公平,但也谈不上亏欠。
三万就三万吧。
至少,在这京城里,他还有一席容身之地。至少,他不会像梦中那样,身首异处,血溅宫室。
更为重要的是——
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春桃的身影,越过满殿朝臣的窃窃私语,落在御坐上。
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平日里肃然而威严的目光此时也正望向他。
禁军,可以离她更近。
就连她赐给他的那座府邸,离宫中也不远,不过穿过两条街巷,一盏茶的功夫。
韩信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万就三万吧。
只要能离她近一些,三万和二十万,又有什么区别。
春桃清越的声音继续在殿中回荡:
“韩信麾下二十万齐军,八万主力交予吕泽统领,即日开赴边关,抵御匈奴;五万精锐拆分为三十余支千人队,调往中原各郡国,充实地方守备;三万老弱士卒,发放安家费,就地裁撤,归乡务农;剩余四万兵马,留驻齐地,作为地方守备军。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如同炸开了。
项声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吕雉,他手执?板出列道:“太后,臣有一事不明。”
吕雉的声音不疾不徐:“项将军请说。”
“八万齐军主力,交予吕泽统领?”项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有嘲讽,有试探,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恼怒,“臣记得,吕泽乃太后长兄。倒不是臣信不过吕泽将军,吕泽将军战功赫赫,臣素来敬重。只是,八万精锐,不经朝议,不经诸将推举,直接交给太后的兄长——”
他故意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放大了一倍:“朝中诸公,就不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吗?”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项声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把“太后兄长”四个字咬得极重,让所有人都想起,这不是朝廷的军队变成了吕家的军队?
御坐上的吕雉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项将军的意思是,吕泽不配领这八万人?”
“臣不敢。”项声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寸步不让,“臣只是觉得,边关抵御匈奴,事关国家安危,领兵之人需得朝堂共议。若每次调兵都是太后一言而决。
这话已经近乎逼宫了。
殿中空气骤然紧张,几位老臣连大气都不敢出。
左相陈平缓缓出列,躬身一礼。
“太后,臣以为,项将军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殿中一片哗然,陈平向来不与项声站在一起,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陈平继续道:“不过,臣也以为,太后的安排自有深意。吕泽将军久经沙场,曾在荥阳、成皋一带屡立战功,由他领兵北上抵御匈奴,确是合适人选。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八万齐军精锐,皆是百战老兵,骤然换帅,军中恐有不服。臣想问齐王一句,这八万人交出去,齐王可有话要嘱咐他们的?”
这话表面上是在关心军心稳定,实则是把矛头转向了韩信,你不是号称‘兵仙’吗?你的兵被人抢走了,你就这么一声不吭?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韩信身上。方才他们只顾着听太后的意旨了,经陈平这么一提,方才回味过来,齐王为何会交出兵权?如今又怎会甘心只做一禁军统领?
御史大夫周昌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是个直性子,脾气上来连吕后都敢顶撞。此刻他须发皆张,笏板往地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荒唐!”周昌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二十万齐军,拆的拆、调的调、裁的裁,八万精锐交给太后胞兄。这不是削藩,这是在把朝廷的军队变成吕家的私兵!”
他转向吕雉的方向,跪了下来,却是满脸不屈:“太后,臣冒死进谏。军国大事,当以国家为重,不宜以私亲为念。吕泽虽有功勋,但将八万精锐尽付一人之手,万一——”
周昌梗着脖子:“万一吕泽有异心,八万精兵加上边关天险,朝廷拿什么制他?”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这话说得太重了,直指太后兄长可能造反。
“周御史,”吕雉开口,声音像结了冰,“你这是在教哀家做事,还是在怀疑哀家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