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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虞姬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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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欲望。而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骄傲和尊严,在短短几日之内被两个女人碾成了齑粉。他的枕边人什么都知晓,却什么都不说,他曾经敬重的、唤作“阿嫂”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消化这一切。

醉红阁的老鸨四十来岁,风韵犹存。她一眼就看出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不是普通人,尽管他穿的是寻常衣袍,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和凌厉,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位爷——”她笑盈盈地迎上去。

项庄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雅间。

“上酒。”

那夜他喝了很多。只记得酒很辣,辣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可怎么也烧不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阁楼里有人在弹琵琶,曲调靡靡,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有男人和女人的笑声和丝竹管弦的声音,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项庄坐在一间雅间里,一壶接一壶地灌自己,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想起初见虞姬的那个黄昏。

濮水边上,芦苇如雪。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赤着脚站在水里,弯腰捡一枚被水冲上岸的贝壳。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水墨画。

他策马经过,勒住缰绳,看了很久。

他的副将问他:将军,要不要去问问是哪家的姑娘?

他说:不必。

可他一连几日都去了,不去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第四日,他下马走到水边,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抬起头,对着他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带着水波的清亮与芦苇的柔软,猝不及防地正中他的心房。他在马背上愣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才恍然回过神来。他从未见过这般美的女子,清逸俊秀,出尘脱俗,好似仙女下凡,不染半点尘埃。

后来,她被先帝赶走,辗转来到了彭城。彭城的男女老少皆对她指指点点,昔日先帝身边的宠妃,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之人。唯有他,不嫌弃她曾是先帝的女人。身边所有人都在反对,说这样的女子会给他招来祸端,说她配不上项王的身份。

他一概不听,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这些年来,他待她如珠如宝,像供奉仙女一样将她捧在手心。

他以为,这般将她捧在云端,她便永远不会坠落。

他以为,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她,她便永远不会辜负。

可她为何还要背叛他?项庄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眼眶发热。她不信任自己的夫君,却信吕雉一定会赢他。他在她眼中就如此不堪吗?他堂堂项王,统辖千里疆土,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枕边人都在算计他。他自以为是棋手,殊不知在别人的棋盘上,他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他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客官,”一个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让奴家陪您可好?”

他并未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女子吓了一跳,留下一句“不识抬举”,便悻悻地走了。

连日来,他不分白昼地喝酒,像是要将这些年在军营中欠下的所有酒债都一并还清。

在醉红阁这种地方,他并未碰任过何女人。他只是喝酒,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与她置气。

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

项庄靠在醉红阁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捏着半壶酒,望着天边那一抹正在被黑夜吞噬的暗红。楼下的街市上,小贩正在收摊,妇人在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荒唐至极。他有点想家了。

“客官,外头风大,当心着凉。”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喝醉了也变不过去,不如——”

项庄转过身,打断了老板娘的话语,“这几日,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老鸨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怜悯,她摇摇头,“没有。”说完之后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项庄眼中的那一点光,倏地灭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天际。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出现在楼梯口,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大王,夫人的信。”

项庄接过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既然大王觉得是臣妾的错,那便是罢。臣妾带辽儿离开了,大王珍重。”

项庄手里捏着那封信,残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楼下喧嚣的街市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良久,项庄问道:“夫人走时说她去往何处?”

管家摇摇头。

项庄提起酒壶,仰头将最后半壶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其扔下楼,楼下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备马,回府。”他说,靴子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回到项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仆人们见到他回来,纷纷跪地,没有一个敢说话,夫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着世子悄悄走了,他们自是难逃罪责。

项庄并未理会他们,穿过前厅,走过那片种满桂花的院子,来到了后院。

秋千在夜风里轻轻地、孤零零地晃着。

卧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很暗,只有案上一盏孤灯未熄,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衣架上还挂着虞姬亲手为他缝制的一件青色长袍。

良久,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灯,将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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