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那方向望去,一个身影立在桃林边缘。那人身量修长,通身一件月白暗纹锦袍,腰间系着金缕带,发冠以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副世家公子的矜贵做派。
高淳平日里在衙门进进出出,永远是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谁也没想到,他那身素服之下,竟藏着这样一副好皮相。平日里被粗布衣裳压着的眉目,此刻被月白锦袍一衬,竟显出几分朗朗如月的气质来。
“他怎么会在这儿?”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人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里全是不解,“高大人乃刑部侍郎,正四品的官,他跑来选什么秀?”
旁边的人也是一脸茫然:“是啊,他都已经是朝廷命官了,难不成……也是来参选的?”
“可他都入朝为官了,又不是那些无门无路的寒门子弟,靠这个博出身……”
面对大家的低声议论,高淳本人却浑然不觉,只安安静静立在桃林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桃树的枝丫上,像是在看花,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春桃和韩青在凉亭里也瞧见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韩青凑到春桃耳边,声音细如蚊蚋:“高侍郎怎么也来了?”
春桃也是一头雾水,转头悄悄觑了一眼吕雉的脸色。女帝正端着茶盏,目光隔着素纱落在桃林边那道月白身影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陛下,”春桃小心翼翼地开口,“高侍郎他……”
吕雉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朕看见了。”
苑中一时静得出奇。那些方才还交头接耳的选秀之人,此刻目光齐刷刷地在审食其和高淳身上来回游移。
有人压低声音道:“好好的两个朝廷重臣,怎么偏偏就跑到这选秀的园子里来与咱们这群人爭陛下的宠信?”
吕雉放下书卷,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春桃说了句:“先让审食其进来。”
春桃应声而去。
素纱落下。
审食其站在亭中,对靠在软榻上的吕雉躬身行了一礼:“臣审食其,参见陛下。”
吕雉的目光慢悠悠地打量了一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倒是没想到,你也会来。”
审食其直起身来,与她对视了一瞬,目光坦荡道:“陛下登基之后,后宫空悬。臣以为,总该有个人替陛下分忧。”
素纱随风轻轻晃动,吕雉的思绪也飘向了远处,她想起了前世那些细碎而漫长的岁月。
那时刘邦领兵在外征战,家中的一双儿女尚在襁褓之中,还要照顾年迈体弱的翁姑,所有的重担全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后来,她又被扣在楚营为质三年,只有审食其不离不弃地陪在她的身边,陪她走过了那些难熬的岁月,替她挡下了楚兵的刁难。
她念着他前世的功劳,给了他户部侍郎的位置,让他从一介家臣成了朝廷命官,俸禄、恩赏、体面,一样也不少。
可也只是如此了。
她对他,从来都只有感激,没有半分私情,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想及此,吕雉开口道:“审大人年岁几何?”
审食其微微一愣,随即答道:“臣三十有三。”
吕雉从榻上站起身来,缓缓走至他的身边,忽然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审食其没有防备,被这一掌拍得身子往前一倾,脚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吕雉收回手,目光扫过仍在错愕中未回过神来的审食其:“审大人,你且自己看看,以你这个年纪,这个身板,朕若真将你纳入后宫,你能侍奉好朕吗?
审食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平日里侃侃而谈的他,此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到了嘴边,在她那句轻飘飘的调侃之下,显得既可笑又可怜。
他做了这么多,不顾满朝文武的议论,不顾脸面地站在一群少年郎身边,不过是图一个能留在她身边的机会。哪怕只是做她后宫里的一个摆设,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只要能时常见到她,他也认了。
可她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他。
审食其攥紧了袖口,忽然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少见的执拗:“臣走的每一步……都只是想陪在陛下身边。”
亭中安静了许久。春桃和韩青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软榻前坐下,重新端起身侧的茶盏,声音淡淡道:“你下去吧。”
审食其的身子微微一震。
“这里,”她抿了一口茶,没有再看他,“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审食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声音哑然道:“臣……遵旨。”
满苑的年轻公子们看着他走出来,面上神色各异。审食其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
亭中,吕雉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审食其那道远去的身影上,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苑门之外,才缓缓放下茶盏。
春桃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问:“陛下,那高侍郎……还宣吗?”
吕雉收回目光,神色淡然道:“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