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宫中，李勉坐在窗前，他已得知韩信离京的消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走了好，走了便少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至于那个西域舞伶阿木勒，不过是匈奴人献上来的一件玩物，无根无基，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陛下再宠他，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实不足为虑。

既然那日侍寝时陛下将韩信认成了他，他自是不愿戳穿此事。侍寝这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除非第一次便叫陛下败了兴致。

此后几日，李勉日日将自己精心打扮，换了新裁的锦袍，熏了最上等的沉水香，又命厨房备下晚膳，专等女帝的出现。

等了整整十日，直到第十日深夜，最后一盏烛火燃尽。李勉也未见到女帝的身影。

近侍进来添灯时，李勉开口问道：“陛下这几日去了哪里？”

近侍垂眸道：“回公子，陛下这几日不是歇在自己的寝殿，便是去了含香殿。”

李勉攥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他猛然起身，挥袖扫落了一桌的菜肴，瓷碟碎裂，汤水洒了一地。

“本以为走了一个韩信，陛下就能来我这儿了，谁知道竟输给了一个舞伶。”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冷意。

“将这些都收拾了，拿去喂狗吧。”

近侍不敢多嘴，命人匆匆收拾了满地的狼藉。

含香殿内，吕雉斜倚在床榻之上。阿木勒跪在榻边，力道不轻不重地捶着她的腿。

吕雉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他脸上。昏黄的烛火将眼前的这张脸勾得愈发精致，雌雄难辨，几近妖邪。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抬起他的下颌。

阿勒木的身体为之一颤，他之前侍奉的都是男人，被女帝这样微微触碰，女人指尖那滑腻的触感竟让他心中为之一荡。

从前在匈奴时，他最厌恶、最恐惧的便是侍寝之事，可此刻，他竟对女帝生出一丝荒唐的期待，期待与她肌肤相触的那一刻。

吕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地滑到他的喉结处停住。

“好一张妖冶面孔，怪不得匈奴那些皇室贵族竟相为你折腰。”话音未落，她指间的力道忽然加重。

阿木勒只觉下颌一阵吃痛，若她再用力一分，他感觉自己的下颌骨便要碎裂。他被迫仰起头来，对上那双沉静如渊的凤目。

“匈奴人用过的下贱胚子，你觉得朕会受用？”吕雉的目光凌厉，语气中带着嘲讽。

阿木勒双眼猩红地看着她，仅剩的那点自尊心顷刻间碎裂一地。他在匈奴时被那些权贵当作玩物，如今到了大楚，竟又被一个女子如此折辱。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权力真是个好东西。男人有了权力可以欺辱他，女人有了权力同样可以。他活在这世上，不过是换了一个主子，换了一种被拿捏的方式。

他方才竟还生出过那样一丝荒唐的期待，真是可笑。

“陛下既然知晓臣侍的过往，为何又要召臣侍来侍寝？难道就是为了羞辱臣侍吗？”

吕雉收回手，起身走下床榻，赤足踩着冰凉的砖地，背对着他时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入宫以来，从不曾在朕面前露脸。可前几日忽然在御花园中点茶，挑朕每日必经之路候着，”

她偏过头来，侧脸在烛光中明暗交错：“不就是为了引朕前去么？朕倒是想看看，你费了这般心思，究竟想做什么？”

阿木勒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丝不可置信，原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皆了若执掌。

这些时日，他所有的掩饰、所有的伪装，在她面前竟如同透明。他应该明白的，能做帝王的，无论男子还是女子，皆有一颗玲珑心思，他又怎能因她是女子而小瞧了她。

吕雉转过身，走回他面前：“匈奴人狼子野心，你觉得朕会信你只是来做一件礼物？若你能说出稽粥派你来的真正目的，朕可以放你走，给你些银两，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

阿木勒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臣侍只是匈奴王子献给陛下的礼物，用以维护两国邦交的物件罢了。陛下若不信，那便杀了臣侍。”

吕雉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广袖一甩，转身朝门外走去，走时丢下一句话：“那你便困在朕的后宫里，了此残生吧。”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许久。

阿木勒独自跪在空荡荡的殿中，颓然倒在地上。

他不是不想走，可母亲还在稽粥的手中，他又如何能独自逃离？

殿外的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灯。黑暗里，阿木勒蜷在地上，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操蛋的命运。

李勉听闻女帝这几日不再踏足含香殿，心头那簇几近熄灭的火苗重新又窜了起来。他重新拾起兴致，每日换一身新裁的锦袍，熏上最矜贵的沉水香。

可一连数日，依旧不见女帝的身影。

他站在廊下望着空荡荡的宫道，暮色沉下去又亮起来，那份耐心也被一日一日的空等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