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岳的猜想倾向于后者,而重生一世的沈银屏知道——他没有猜错。
李崇岳口中的陆将军陆鸿山,是平海侯陆永年的独孙。陆家世代武将,历来以忠勇传家,先帝时有陆永年督领水师剿灭东南海寇,景和年间有陆永年之女陆堂燕与夫婿贺与之平定西南藩镇叛乱。
只是到贞元初年,陆堂燕与贺与之在返京途中遭心腹背叛,死于流寇之手。陆堂燕夫妻二人生前仅育有一子,那便是彼时年仅十一岁的陆鸿山。
陆鸿山承其父母祖辈骁勇,父母的惨死并未令他变得胆怯,反而展现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智勇双全。他十四岁即随军远赴边疆,北逐胡尘,西平反贼,屡建殊功。连当今圣上都赞叹陆家后继有人,后于陆鸿山二十三岁时,圣上下旨封其为昭远将军,召其回京。
然而陆鸿山此次并没有顺利回到京城,甚至是——他差点重蹈其父母之覆辙。
他遭随行者暗算,为了脱身选择绕路返京,却在途中被不怀好意的随行者追上。虽然他死里逃生,却也受了重伤,最后还与手下失散,孤身一人在失忆的情况下流落到了离京千里的某座城镇中。
而在这座城镇里,他会被恰好南下考察民情的端王李崇岳认出,并在李崇岳帮助下得到妥善救治,与李崇岳一同返京后不久便顺利恢复了记忆。
李崇岳的这份恩情,将成为后来夺嫡之争中陆鸿山站队端王一派的重要依据。
这些都是前世她从苏白令口中听来的信息,时至今日,她方才知晓——原来陆鸿山流落所至的那座城镇就是平城,原来就是在这里,李崇岳招揽了日后助力他夺嫡的左膀右臂。
沈银屏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她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仇恨的火焰从前生燃到今世,如今正蠢蠢欲动,如若叫嚣。
她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再看着李崇岳像前世那样得愿如偿,春风得意地入主东宫。
原来机会已经摆在她的面前,她如今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抢在李崇岳之前,救下陆鸿山。
沈银屏嘴唇微微抿起,决定今日下午回去后就去市集口查看寻人贴。然而她只知陆鸿山流落于平城之中,却不知其究竟藏身何处。找出陆鸿山并非易事,光凭她一人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了,徐落行走江湖,对找人这种事或许知道些门路,回去后可以向她请教一番。若能有专门寻人的组织相助,找到陆鸿山的可能性必然会更大一些。
正压着眉心思索着,她忽又听见身后传来李崇岳的声音:“看来她今日是不会来了。也罢,周二,你再给她那丫鬟递封信,让她明夜戌时去老地方相见,过时不候。”
沈眠音挑了下眉——心道李崇岳果然贼心不死,今日与沈眠音见面不成,便又约了明日相见。
李崇岳口中这“老地方”她也是知道的。上辈子嫁入王府之后,沈眠音带着人上门来羞辱打压她时亲口说过,早在李崇岳向沈府提亲之前,她便与李崇岳暗中私会过许多次。
他们私会的地点就在沈府以北数百米处,那蜿蜒流经平城的月瑶河上。
月瑶河附近入夜后少有人来往,颇为冷清,更无人会去留心河上画舫,窥探其中春情。
几日前,沈眠音便是因为与李崇岳夜里在月瑶河上寻欢作乐过了头,才会染上风寒,又引出后边那一系列幺蛾子来。
沈银屏正暗暗记下李崇岳所说的时刻,听见脚步声传来,才蓦地意识到李崇岳这是打算动身离开塔林了。
她心中一紧,当即微微张开双手保持住身体平衡,而后绕着墓塔小心翼翼地移动,以确保李崇岳以其视角看过来时她是始终被挡在墓塔后边的。
手心里传来墓塔表面粗粝的质感,沈银屏连眼睛都不自觉地停止了眨动。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或许某一瞬她与李崇岳的距离只有几步之遥。
龙涎香散在风里,跫音由强转弱,沈银屏睫毛轻动,闭了下干涩的眼睛。
下一秒,绣花鞋踩上了墓塔下的一片落叶,细微的声响太不合时宜,转而便换来一道厉声质问: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