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罗岂能听不出沈银屏言下之意。但她也不敢相信沈银屏会向她道出这般直白的话语,她惊得眼睛瞪大,开口时话声都不自觉地好似质问:“您忽地拉我进来,竟是要我在这个时候背叛我的主子吗?”
“背叛?何至于到那种程度。”香罗没有当即答应,沈银屏也并不意外,“你不过是听了赵公子的问话,恰好想起,又恰好说出了一个可疑之人的名字而已,何至于到背叛你主子的程度?”
香罗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她喉头有些干涩,拒绝的话语一旦不是脱口而出,就意味着不再有坚决的本意。
在她说“可是”之前,沈银屏继续开口:“如果你要替兰湘湘赴此死局,我自然也没有意见。不过显然,我既已知道谁是幕后主使,那无论是哪个丫鬟出来替她受罪,这事也都不会就此翻篇。”
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兰湘湘,无论是谁最先受过,都不会改变她对沈眠音进行回击的决定。既然她一句“无心之辞”对局势的走向并不会产生影响,那如何能算是……背叛了主子呢。
香罗紧紧盯着沈银屏,看着大小姐脸上与她截然相反的,平静自若的神色。
她缠着嘴唇说不出话,那便是在动摇了。
而他们的大小姐,又显然是个操纵人心的好手。
“买通贼人,谋害主子——这已是罪大恶极,而今此事又有端王做定夺,那被推出来的丫鬟,必然免不了死罪。”
沈银屏说道,不避不让,与香罗对视。
“你愿为兰湘湘而死,我赞你一句情深意重。”她说道,她很清楚——香罗或许会忠心耿耿到愿为沈眠音而死,但那和为兰湘湘而死,是两码事,何况……
“只是可惜了你那一对弟弟妹妹,他们年纪还那般小,没了你,怕是难自己活下去了。”
果然不是单纯的商量或劝告,大小姐敢如此坦然相告,果然是因早准备了恩威并用的手段。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是迫于形势也好,甚至——遵从本心也罢,她只能替大小姐,说出那句将改变局势的无意之言。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从马车里退出来时,外边依然隐隐呈现着僵持不下之势。琴晓沐派来接大小姐回府的丫鬟秋荷被站在路中间的二小姐挡着道,而二小姐则用绣帕半掩着面,都好似有些摇摇欲坠:“你,你是说那玷污了我姐姐的贼人,是我们府上的……马夫?”
她说得好似极为惊愕、惶惶不敢信,然而最后二字却咬得清晰,叫在场所有人都能被明晃晃地再提醒一遍——大小姐被贼人玷污了,这贼人还是个极为低贱的马夫。
香罗掩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收紧,不可回转的话语尚未从口中说出,她就已经开始不敢同主子对视。
但她此刻心中的恍惚纠结并不能为她主子所知晓。甚至沈银屏见她进了马车却又孤身从马车里出来——像是坐实了她那位往日伶牙俐齿的姐姐如今颜面扫地,连人都不敢见一般,她似乎当即便生出了趁热打铁的念头,主动向香罗开了口:
“姐姐呢?姐姐如何了?”
香罗没有让沈眠音的话音落在地上太久,开口时只有最初的几个音节有不明显的哑意:“大小姐她……她说那马夫,背后另有其人。”
沈眠音面上神情短暂一滞,但下一眨眼又恢复如初。
南菱走时信誓旦旦保证过,她是没有落下任何能辨出身份的把柄在那张旺手中的。就算赵莫辞他们把张旺抓起来了,就算让张旺当面来辨认人——南菱如今早被她送到乡下去了,那张旺就算把整条青门街的人都看一遍,也找不出买他办事的南菱的。
想到这些,她一颗心立刻便安定了下来。也不回避,而是好似急切愤愤地皱起眉,道:“竟是如此?那指使他害我姐姐的幕后黑手是谁?”
“这……大小姐却是未明说的。”香罗说着,只如无意般错开了沈眠音投来的视线,转而看向赵莫辞,唇齿开启时只有刹那的停顿,而后出口的,是沈银屏交代的话语,“但,赵公子应当也是知道的。”
“是。”赵莫辞瞥了香罗一眼,接过了话头,“我此番送沈姑娘回府,也是为了查明此事,那贼人说,指使他这般做的,正是沈府之中,一个叫兰湘湘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