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岚垂首,看着自己恢复如常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虚无缥缈,被海风吹散。
“一点小小的‘代价’罢了。”他抬眼看向克莱恩,铅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动用超出界限的力量,就得支付相应的‘费用’。很公平,不是吗?”
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至于支付给谁……也许是命运本身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克莱恩,望向了某种更宏大也更恐怖的东西。
“序列越高,支付的‘费用’就越是昂贵。一开始是灵性,后来是情绪,再后来……是记忆,是‘自我’。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体内非人的那部分本能对抗,防止自己被它吞噬,变成……另一种东西。”
“关于神性……”他的话语突兀地中断,像是只在潮汐涨落的一瞬间短暂开口的坚硬牡蛎,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算了。”
海风卷动调皮的墨色发丝,吹拂间,将苍白的脸色遮挡,看不清真正情绪。只知道眼眸是漠然半敛的,甚至让克莱恩产生了一瞬间恍惚的陌生。
他们倚在栏杆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吹着海风。静谧的夜色仿佛化作了这阵风,在两人之间温柔地流淌。
另一边,二副奥尔弗斯从舱房走出,登上甲板一把揽住正在降帆的达尼兹的臂膀,大力拍了两下:“老伙计好久不见!”
小艇船员都是“黄金梦想号”的老家伙,见到达尼兹也都默契的用各自的方式热情打招呼。
快艇甲板空间不大,确认安全后,大家都聚在一起,达尼兹一眼望去,简直感动的蓝眸都微微湿润。
一把辛酸泪,谁知道这次休假他会碰上格尔曼和巴博萨这两个疯家伙!终于……终于要回黄金梦想号了……
但紧接着,二副奥尔弗斯开口打断了达尼兹的复杂回味,他看了眼身边达尼兹,又将视线落在远处靠舷站着的两人身上:“这两位……想必就是船长邀请的客人?”
“客人?什么客人?”达尼兹一脸懵来回看,看见熟悉的戏谑笑脸与一张面无表情的冷酷面容后瞬间蔫了,额角不断冒着黑线。
“还不招待我们尊敬的客人!?”
……
海风轻拂,篝焰摇晃,船员们聚在甲板喝酒烤肉,喧闹声隐隐传来。格尔曼、沙岚和达尼兹几人围坐在桅杆下的木桶和箱子旁,气氛融洽放松。
达尼兹因为解决了老对手“烈焰”情绪高涨,不断地吹嘘,他一脚蹬在木桶上,举杯激情满满地演讲:“要说当时啊,那个什么‘烈焰’,来头这么大,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惹来一阵熟悉他的船员接连哄笑,调侃:“赏金又涨了吼,4200镑‘烈焰’达尼兹!”
沙岚默默注视着,一反常态地没有讽刺他,而是笑着接过,一杯接一杯默默喝着高度龙舌兰。眼底清醒的没有一丝迷离痕迹,只有一点微弱的篝火倒影在摇晃,羽睫在脸颊投下一片淡薄的纤灰色痕迹。
“哎呀,还不是船长的客人帮他,他哪有这能耐!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是啊是啊,人家涨的可多呢,这家伙也就在这吹吧!”几个船员一转船舵,向沉默坐在角落的两人轮番敬酒称赞。
“还得是冒险家斯帕罗先生啊!”
一个船员肘击了一下光顾着与格尔曼攀谈的同伴,转而面的沙岚竖起一个大拇指,“听达尼兹那小子说,巴博萨先生也厉害的不得了啊!”
“你们二位是冒险搭档吗?看起来很默契合拍呢!?”
有船员见缝插针笑着喊:“格尔曼先生,你的搭档这么厉害,赏金怎么分啊!?”
一位船员握着扎杯,一摆手:“你说什么呢,罗塞尔大帝都说过,亲兄弟,明算账,当然是平分!”
沙岚似乎已经微醺,眼尾泛起一抹潮红,他一手拎着见底的龙舌兰酒瓶,突然闻言从酒桶起身,手臂非常自然地撤过身旁克菜恩的肩膀。因为身高差,这个动作显得既亲密又有点勉强。
“赏金?要钱没有,要别的……倒可以考虑。”
在众人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中,沙岚转过头,近矩离地凝视着格尔曼那张从没什么表情到眉头紧皱的脸。忽然勾起一个肆意又恶劣的笑,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奖励你的,我亲爱的‘搭档’!”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迅速地、带着酒气的、湿润而微凉的唇,就那样印在格尔曼的脸颊上。
在粗狂的海盗船上,在星空与海风之间,在周围船员粗鲁又善意的起哄声中,这个吻就这样轻飘飘落下。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船员的起哄、海风的呼啸、篝火的噼啪仿佛瞬间都被抽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粘稠。
克莱恩的大脑似乎死机般出现了几秒的彻底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被亲的地方先是一片冰凉,随即像被唇上残留烈酒点燃般灼烧起来,感官里只剩下这两种矛盾交织的触感交无限放大,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因狡黠而闪光的氤氲灰眸,因得意而翘起的含笑唇角。
惯常的冷静面具迅速、彻底碎裂,夜色里,整张脸在篝火橘红倒影掩护下迅速涨红。他猛地看向沙岚,眼神里是纯粹的、未经分析的震怒,以及一丝……被骤然刺穿所有伪装的恐慌。
沙岚看着克莱恩,看到的是巨大的错愕、以及一种被冒犯的震怒。他张扬的笑容瞬间僵住,趔趄后退半步,随即用更夸张的笑声掩饰过去。
他读懂了“愤怒”,却错过了愤怒之下那抹转瞬即逝的慌乱。
在克莱恩没彻底反应过来前,沙岚找了个借口,迅速消失在人群里,独自一人来到快艇船头无人的阴影中。
脸上夸张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海风也吹不散的疲惫。他倚着船舷,看着下方被船头劈开的、漆黑如墨的海水,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真是……疯了。”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到的、属于人类的温热。
那一瞬间的冲动,究竟是残余的人性在作祟,还是神性精心计算下,为了维系“正确锚点”的又一次表演?
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种冰冷的、令他陌生的东西,正在一天天侵入吞噬“沙岚”这个存在的边界,膨胀、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