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却也总有黎明见晓时分。
一点耀目的白金色跃出海平线,在镜面般澄澈的天空上驱散阴沉的夜,海鸟鸣叫,一切都变得轻快明媚起来。
药师的特效药剂名不虚传,亮白的光线穿过帘幕缝隙斜斜打在被面,克莱恩推开厚重被褥起身,视野一扫先前的朦胧模糊,像是故障的摄像镜头终于能够聚焦一点。他将手掌举到眼前,掌纹清晰可见,他又试着虚握两下,仿佛操偶师找回了他的记忆,筋脉像吊起的丝线蛛网,除了病菌节节败退中在肌肉和骨髓里留下的酸痛痕迹,一切恢复如初。
只是房间空荡荡的,那张高脚软边黄圆凳上,一个人都没有。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混杂墨水与药草的苦涩,他的气息。混在清晨微凉的潮湿里,难以分辨,仿佛只要用力区分,就会从鼻尖底下溜走,或是被鼻息彻底吹散了。
然而就在他感到些许无可名状的落寞或空虚时,起居室的房门悄然推开,海风锈蚀的金属合页发出长而聒噪的尖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夺去两人的注意力。
沙岚挤眉弄眼地耸肩,等到门板抵上背后靠脚,才搞怪般睁开一只眼睛。目光相触,他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眸里闪过太多情绪,意外、惊讶、喜悦,毫不掩饰的直白。
克莱恩唇瓣蠕动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你没走……”
“嗯,想了想,还是和你说一下,比较好。”沙岚坐在床边,低头留意有没有压到他,垂眸嘟囔,面色报赧,“不告而别,似乎不太礼貌。”
“我以为你从来不讲礼貌的。”克莱恩握拳抵唇,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轻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这很好。”
“嗯。”沙岚似是而非应答一声,随着晨光渐渐爬上玻璃窗沿,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起居室里的气氛是一种轻得可以让羽毛在空气里打好几个滚,但终究会落在苔藓般绵密厚重的丝绒地毯上的凝滞。
“是…阿兹克先生的事情吗?”话一出口,克莱恩就后悔了,他知道他没有任何立场去问,但还是无法控制将这在他心里回响无数次的问题,让其从唇边舌尖流泻出来。
沙岚正背身在桌台前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动作微不可查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
这声音像一小块石子,沉入了两人距离不近不远的沉默里。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这反而让克莱恩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他漫长的生命里,有些关系、有些重量,从来不是他能揣度撼动的。
至少,现在还不行。
沙岚离开后不久的当天,也就是周一下午三点,塔罗会正常召开,所幸这病症痊愈的及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但青铜长桌左侧的那个位置,依旧只能瞥见坚硬冰冷的青铜凳面。
他还是没有响应深红星辰的召唤,或许现在正处于灵界深处的某个角落,又或者在这片海洋、这个世界,或者像那位“门先生”,已经不处于这颗星球上了。
灰雾弥漫萦绕巨型青铜宫殿的罗马廷柱,废墟在这灰暗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透出一角佝偻腐朽褴褛的风蚀边缘切面。
“月亮”埃姆林·怀特扭头看向长桌末尾的“世界”,懒洋洋开口:“你上次提出的求购一双强攻型的便携非凡物品,正巧有人在出售,是一双手套……”
操纵“世界”的克莱恩顿时眼中放光!这么巧?“蠕动的饥饿”也是手套类非凡物品,如果价格合适,副作用可接受,岂不是可以一手一只,“蠕动的饥饿”可以炼化成一只……
“……名字是‘火种’,售价7000镑。”
就在他想入非非,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实力又提升一大截的画面时时,他听清了埃姆林接下来的话,眼尾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似乎听见了钱包的哀嚎声,还有未来几个月肚子干瘪的咕咕哀鸣。
“世界”一身阴沉的浊色罩面长袍,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愚者’先生,我申请单独交流。”“世界”抬头,眼神却十分恭敬的保持在一个只看得见长桌主位边缘的角度。
“可以。”高踞主位的“愚者”两手交叠,抵在胸前,姿态优雅,唇角微翘,欣然应允。
忙完这一套一人分饰两角,却一套工资都没有的流程活动后,克莱恩才利用全黑之眼切换回“世界”视角,心里抹了把虚汗。
他要是来开会了,估计又会在桌底下偷笑吧。他无奈地想,旋即收敛心神。“秘偶大师”的魔药已经收集的差不多,只等“无面人”消化完毕,找到美人鱼……相比不久后他就可以游刃有余地操纵多个人偶角色了吧。
灰雾隔绝其他人的视线声音探知,仿佛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子上交流。
现在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还要演的尽量自然不像是人机对话,还是很考研速度和反应力的,心里抹了把虚汗,稍稍平复微乱的呼吸,克莱恩才正式开口,模仿“世界”一贯的低沉音色:
“‘火种’手套的具体能力,负面作用。”
埃姆林坐在“世界”对面,也被他这严肃简洁的作风带得有些不自在的紧张,他暗暗咽了一下口水,开始回忆在贝克兰德非凡者集会上出售的那位卖家:
光线不足的临时帐篷房里,只有他没穿为参与者提供身份掩护的斗篷。但他戴了面具,倒是能通过眼睛孔洞看出他的虹膜颜色是类似宝石的碧绿色,黑色长风衣里衬衫领口没扣上响亮大敞着,应该是个个性鲜明不拘小节的家伙。
他把双脚交叠靠在桌沿,非凡者聚会向来有很多怪家伙参加,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特别的。身体微微后倾,靠着椅背,捻着下巴,看得出他有在收敛甚至拘谨,但大概难以抵挡本性里的不羁慵懒:
“副作用主要是,携带者容易随即落下一些物件,简单来说,戴上它就容易丢东西。”
克莱恩默不作声听着埃姆林的描述,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卖家的侧写画像。只是这人的信息随着描述越发熟稔清晰,乃至熟悉……虽然只是三言两语的描述,但这强烈的个人风格呼之欲出,他还记得先前在丰收教堂就差点迎面撞上。
不会真的是你吧,诗人同学……
“我知道了,你可以向他提出交易申请,这件非凡物品我很满意。”克莱恩深沉思索片刻,符合“世界”的人设,忽然无厘头想到,苦笑,熟人能不能打个九五折啊……“作为中间人,我将从中抽取10%费用作为报酬支付给你。”
对坐的埃姆林听到这消息,隔着一层灰雾阻挡,克莱恩似乎都能“看见”他那喜出望外的模样。顿时是“世界”也不害怕了,动作也不拘谨了,语气都热切殷勤了许多。
他心里腹诽:好想只付0.5个点,但这不符合冷酷疯狂冒险家的人设……我恨人设……
阻隔音画的灰雾迅速褪去,会议继续进行。
“隐者”嘉德丽雅金片下深邃的紫色眼眸闪过一点惊异亮光,在“窥秘之眼”下,只是短短一周时间,塔罗会竟然已经有三人晋升了!
“月亮”、“倒吊人”、“太阳”,他们散发的气息有了质的变化,虽然还处于低序列区间,但这样的速度,除了那几个从古老纪元流传下来的神秘组织,怕是也没几个非凡组织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不,“愚者”先生也是那个年代的古神,这样也不算奇怪。
嘉德丽雅想着,心中敬意与忐忑又多了几分,她现在正处在这样的一个非凡组织里,想到那封已经邮寄出去的信件内容……不可泄露塔罗会的任何……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长袍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