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旁人同他说话，总要隔上一两秒，他才缓缓给出一个很淡的、不着边际的回应。

更不对劲的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边缘，皮肤下的颜色正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幻，仿佛有极淡的银白光纤试图挣脱钻出来，又在下一秒被强行压制，恢复苍白。

“发生什么了？”克莱恩的掌心覆上他手腕，脉搏很淡，几乎感觉不到在跳，“你去找了阿兹克先生还是‘不老魔女’？你们发生战斗了？”

接二连三的追问给沙岚砸的有些头晕眼花，不过似乎也从迷茫中拽回神思，他屈指用指节顶着揉了揉眉心，抿唇浅笑：“没事，只是……锚有点不稳。”

听到这里，克莱恩想起了刚才见过的未来号二副意外避免呓语控制大脑的经历。

“蔷薇主教”是秘祈人途径的序列六，隶属非凡组织“极光会”控制。但同时，这也是一个被真实造物主疯狂呓语诅咒的途径，甚至在非凡世界里大多数人的认知下，整个“极光会”都是疯子。

寻常“蔷薇主教”……其实指的就是极光会的秘祈人，他们默认使用人肉来补充血肉魔法，比如……A先生。

克莱恩将目光缓缓转向低头试图抚平皱眉的沙岚：他是否也无时无刻不在被迫倾听着疯狂的呓语呢，尽管不是秘祈人，但却与极光会有着无法摆脱的关系……

他欲言又止地几度开口又黯然闭上，但最终还是顺从心意，直白地说出了盘踞在内心深处的困惑与探问：

“你必须信仰真实造物主吗？”

如果你不信仰祂……会怎样？

沙岚正要抬起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铅灰色的眼眸转向克莱恩，里面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近乎哀伤与无奈交织的东西，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不等回答，一位不速之客毫无征兆地插进两人座椅间，自顾自开始和沙岚搭话，嗓门洪亮一举盖过克莱恩的低声探问，神色兴奋：

“巴博萨先生，我听从你的建议后诞生了一些非常美妙的灵感！你看！”说着，这位三十左右，体格健壮汗毛浓密到近乎穿了层棕色毛衣的男子从类似园丁作业时尝穿的背带牛仔服宽大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红伞盖白圆点的——蘑菇。

但蘑菇原本应该沾着泥土的菌杆底部却生长着两个小蘑菇似的“脚”，这人类双腿似的“脚”腾空却还保持前后乱蹬的跑步姿态，诡异至极。

“而且我还融合了最精华的部分，你快看！”说着，男人徒手对半撕开几乎半米大小的蘑菇，平摊着递到沙岚面前展示。

这本来没什么，但奇异的点就在于蘑菇内部居然像人类的横截面般挤着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肝脏，并且菌丝成了类似血管与植物筛管系统般的合成物正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男人咧嘴一笑，十分自信且满意：“这是‘牛肝菌’，你上次说得那种‘羊肚菌’我也有培育，意外的简单啊，只要和羊杂交就好了……”他滔滔不绝的开始阐述，留下面色呆滞的两人目光诡异的相觑一眼后默契的沉默。

“虽然没法保证吃了的人都能围着篝火跳舞……但只要一只‘羊肚菌’和‘牛肝菌’见面，它们就会围着篝火跳求偶舞，然后在交／配后跳进去，这样就不用烹饪了，非常便捷美味，并且真的有牛羊的味道！”

克莱恩僵硬地扭头，用目光示意沙岚，低语：“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沙岚皱紧眉头，无奈摊手，小声促语：“我只是说了想吃类似云南的野生菌子啊！？最多也就是和他聊了菌菇烹饪全熟食用的重要性，他到底听成什么了！？”

“你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撒旦了，如果有的话。”克莱恩紧接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槽道。

“嘿！我也没这么邪恶吧！嘉德丽雅和我说的时候我只当他是个能点菜的厨子喂！！！”

“虽然那种叫‘鸡枞菌’的还在研发……不过我从‘奶浆菌’里得到了启发！说不定可以杂交出一种可以让所有生物都产奶的真菌！”弗兰克说着说着漫游的思绪回笼，激动地盯着沙岚。

“好好好，弗兰克，你真的是天才，我发誓。”沙岚侧身摆手，一连说了三个好，但脸上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好”，复杂得像一团五颜六色的呕吐物，“但你，呃……能不能当作没听到我说过的话……”

克莱恩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表面维持格尔曼式的冷酷，心里磕着瓜子腹诽：原来这家伙就是“星之上将”没介绍的那位未来号大副，“毒素专家”弗兰克·李啊……

弗兰克·李不知何时已把瘫软歇菜的菌菇搁在椅上，一步上前，攥住了沙岚正要垂下的手。

“您真是位天才，巴博萨先生！我绝无丝毫不尊重您的意思。但您不如果信仰黑夜，我定要邀您一同拥抱母亲！”他眼中迸发着灼人的光。

沙岚任由他攥着，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那两只激动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心里嘀咕：“母亲”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也有情人上赶着给我生猴子……

旋即他抿住嘴唇，盯着弗兰克的眼睛，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喉结滑动咽了一下，才接上话：“嗯，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个天才，别激动，你先，先……松开些。”

“抱歉巴博萨先生！”弗兰克猛地退后一步，同时也终于注意到沙岚身边坐着的克莱恩，他迅速将右手向前递出，稳稳悬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意图不言而喻。

“您就是船长说的冒险家，斯帕罗先生吧！”

但很可惜，海盗猎人格尔曼·斯帕罗不会有和人握手的习惯。克莱恩的视线冷冷的从上到下扫过弗兰克，带着不近人情的打量意味，与一旁热切世故的沙岚截然相反。

他只从鼻腔哼出一声又冷又硬的鼻音，微微向前附身一个极小的弧度，这就已经算是承认。

弗兰克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悦，不知是神经大条还是并不介意，摸了摸后脑咧嘴笑得质朴。尽管克莱恩只看出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感……

“弗兰克，你的蘑菇要跑出实验室了！”

正巧此时有人在楼上舱门口喊他，他招呼一声便抱揽着两瓣已经像布娃娃一样耷拉脑袋的蘑菇，往腋下一夹，挥手告别，跑远了。

两人同样扭头目视着弗兰克走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挪回脑袋。

“这里的，人……都这样奇怪吗？”克莱恩在说“人”的时候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的自我怀疑语气。

沙岚咬着面前高脚酒杯的吸管，伸出手臂拍了拍他肩膀，嘴里含糊不清安慰道：“哎呀，不会不会，只有弗兰克的想法……嗯，比较奇思妙想，你放心好了。”

玩笑话说完，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方才那未竟的、沉重的话题，如同水底的暗礁，虽然暂时看不见，却依然存在于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里。

克莱恩摩挲着酒杯杯壁，余光再次落在沙岚依然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