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上将’同意我待在船上直到离开这片海域了。”
沙岚与克莱恩在默契安静下来的空气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么短的时间,安德生应该没有足够的空暇能与星之上将提到他。
克莱恩起身上前将门推开一条缝隙,露出的一只棕眸阴翳,“什么事。”
“那个,‘星之上将’女士听我解释后知道我在废墟海遇到的是你,就把我的船舱安排在你旁边了,顺便让我过来喊你去吃早餐。”
“不过你居然就是最近名头很大的那个格尔曼·斯帕罗啊,真看不出呢……传闻也没说你还有个儿子啊。”安德森说着目光在舱房走廊间来回扫过,“我看门牌号,似乎旁边那个才是你的房间吧,真奇怪,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安德森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即使克莱恩依旧强硬不容移动分毫以拒绝姿态挡在门缝间。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向舱门顶上悬挂的木质门牌,伸手指着说:“这是……噢,‘兰·巴博萨’的房间诶,一醒来就串房?你们关系挺好啊,里面还有人?”
“闭嘴。”
门缝间格尔曼脸色唰得挂了下来,冷冷吐出两字就要大力甩上门。
安德森眼疾手快,伸手拦截虎口掌心死死卡住门板边缘,贼头贼脑中带着点别有用心的谄媚:“别啊,我当然不是来找你的,冒险家先生,我是来找你身边那位神医的。”
“让他进来,”门内传出沙岚稚嫩却冷静不似常人的声音,“串供。”
门打开,安德森上前半弯腰与沙岚平视,碧绿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某种序列的特殊,或者受了诅咒。但现在……”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沙岚的身高,痛心疾首,“你居然真的就是个豆丁?!那我刚才在修道院岂不是被一个小孩给唬住了?!”
沙岚靠在桌上抬起一只手支着脑袋,掀起眼皮,用他那特有的、冰冷的孩童嗓音说:“所以,你是想讨论我的身高,还是让我出席你和你身上厄运的婚礼?”
安德森立刻双手合十:“神医!我错了!您吩咐!”
“呵呵,你们这些‘猎人’死改不了臭德行。”沙岚自顾自嘀咕,“不过上面的那个家伙也是这副欠抽死样子……”
“先说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黑色修道院?”
“原来那地方叫黑色修道院?”安德森喃喃扯来一张椅子坐下,“我最开始乘坐一艘狩猎废墟海怪物的海盗船,但中途入夜的时候迷失在一个石窟神庙,里面的石壁上都画满了壁画,太美了……那简直就是艺术!”
“停停停。”眼见安德森双手举起忘情赞叹吟诵,沙岚无语摆手叫停,“你说你看到了壁画?什么样的壁画?”
“嗯,那大概是一支朝圣的队伍,环境色很黑,人物的刻画非常生动,细节的处理上更是不输现在鲁恩和因蒂斯出名的大画家!”
“还给你回忆美了……”沙岚扶额叹息一声,“我可以确定了,就是祂。”
随即他将目光转而投向一旁冷眼不发的克莱恩,对视一眼,铅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你知我知”的无奈。
格尔曼抱臂靠在门框上,垂眸又缓缓掀起眼皮,冷酷的眼神中多了点难以察觉的了然。转而瞥了椅子上茫然的安德森。
喜欢画壁画的蛇,就是那位远古太阳神坐下的命运天使——乌洛琉斯吧。之前在塔罗会上“太阳”也在神庙内部陷入过这位天使壁画非凡力量导致的时间循环……这小子看了这么久居然只是沾染厄运?八字挺□□……
“你运气不错,遇见的是我们。”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不是跟着一船人来废墟海么?其他人呢?”
安德森挠了挠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碧绿的眼睛里浮现出心有余悸和后怕混杂的古怪神色。
“嘶……怎么说呢,那壁画虽然很精美,简直神迹,可邪门得很。看完的当晚倒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怪梦,梦里所有人都在朝一个看不清的光源跪拜,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不会停下。”
“第二天天亮,问题就来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船上的航海图,连同船长凭记忆手绘的备用海图,上面的墨水线条全部消失了,变成了一张张白纸。第二,我们清点人数,发现少了整整一半人——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他们的床铺是凉的,个人物品都在,但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连其他船员关于他们的记忆都开始模糊。”
“我们当时吓坏了,决定立刻返航。但厄运这才刚刚开始。”
“先是导航失灵。”安德森扳着手指计数,“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像喝醉了酒。靠星星和太阳定位?哈,那几天的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色。”
“接着是食物和水。”他脸上露出吃到苍蝇般的表情,“我们储藏的淡水,一夜之间变得咸涩无比,比海水还难喝。硬饼干和腌肉倒是没变味,但只要吃下去,不出半小时,人就会开始产生诡异的方向认知错误——好几个人坚信自己面朝的方向才是北,为此差点在甲板上打起来。”
“然后是船本身。”安德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龙骨在平静的海面上,自己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呻吟,好像随时会断裂。缆绳会在没人碰触的时候突然崩断,抽倒桅杆。最离谱的一次,船锚自己从海底‘游’了上来,锚钩上挂满了不属于这片海域的、早已灭绝的鱼类骨骼,把收锚的水手直接吓疯了。”
沙岚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嗒”声,旋即被安德生沉浸的讲述声淹没,克莱恩交叉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
“最后,是‘它’找来了。”安德森深吸一口气,“我们遭遇了怪物袭击,这本身在废墟海不稀奇。稀奇的是,那是一只理论上绝不该在浅海出现的‘深海巨妖的未成年体’。它本应沉睡在海底最深处,却‘恰好’在我们失去所有导航能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时,‘恰好’被我们的船‘吵醒’了。”
“战斗过程我就不细说了,总之很惨烈。船底被戳破了两个大洞,龙骨也断了。就在我们快要绝望时,那怪物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弃了攻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径直沉回了深海。”
“我们以为自己得救了,忙着堵漏。但很快发现,漏根本堵不住——不是洞太大,而是堵漏的材料,木板、帆布、沥青,一接触到破口,要么裂开要么破了,或者干脆‘滑开’一样被洋流卷走,好像那破口根本不想被修好。”
“船沉得很快。落水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船。你们猜怎么着?”安德森苦笑,“它下沉的漩涡,在阳光下,短暂地形成了一个和壁画上那种朝圣者跪拜轮廓极其相似的图案,然后才消失。”
“就算是巧合,这也太巧了。我也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霉运缠上了,因为那幅壁画。”
“后来嘛,就是我在海里漂了三天。这三天也不太平,总有海豚想把我顶到礁石上,鱼群像箭一样射向我,甚至有一块浮木,我游过去想抓住,它却‘咻’地一下自己漂走了……好像这片海,和海里的一切,都在跟我作对。”
“最后能爬上岸,找到那个修道院,我都觉得是命运女神……呃,或者别的什么,打了个瞌睡。”
安德森话音刚落,舱房里安静了一瞬。
克莱恩与沙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毛,脸色算不上好看。
沙岚没有评价那段离奇的厄运,他只是微微歪头,黑色短发压着铅灰色眼眸,盯着安德森,问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是怎么用‘我遇到海难’这么一句话,就让‘星之上将’同意你留下的?”
安德森眨了眨眼,两手一摊,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她没问,难道我要拉着她从头讲一遍壁画、怪物和会自己飘走的木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