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沉日升,当晨曦的第一道金光在海面洒成一缕摇曳的细密绸缎,天色启明。
未来号露天甲板也被镀上一层洒洒洋洋的金光,闪烁跳跃在船舷的金属扶手上,似乎也驱散了些清晨的寒冷。
船员陆续醒来,推开舷舱门,克莱恩也从自己的一等舱中不急不慢迈出,左右扫视却发现隔壁房门虚掩着,其中空无一人。
带着疑惑来拐到甲板,远远只见一人着学者西装,身形高挑,单手捏着一册窄薄的诗集,将书页稳稳地固定在海风里,声音却像是要被吹散: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他靠在空旷的船舷边,宽大的灯笼袖被海风吹得鼓荡,像一对即将折断的柔弱翅膀。唯有束起黑发的红绸带,随着长发在满眼灰蓝的海天间飞舞不休,灼灼如血。
看见来人,抬头,垂眸时唇角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早上好啊~格尔曼先生?”
“醒得这么早?”克莱恩很自然地走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我不喜欢做梦。”沙岚随意抬手一挥,周遭空气流动的速度渐缓,无形的灵性之墙竖起,“梦里会看见太多不想见到的人,不想追忆的曾经。”
他埋头安静地阅读诗集,指尖划过羊皮纸,发出莎莎轻响。
“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么?”
“很抱歉,我的六级证书含水量充足,虽然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翻译做到信雅达还是差了些……就不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
沙岚垂眸哑笑,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诗集,声音如流水般柔和:
“没有人是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孤岛,
每一个人都是广袤大陆的一部分。
如果海浪冲掉了一块岩石,
欧洲就变少,
如同一个海岬失掉一角,
如同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的领地失掉一块。”
“这首诗还有一段……”
从里面,我看见了你的命运。
然而不等沙岚继续念,甲板拐弯舷梯处冲出一人,挥舞着手臂,金色短发三七分,正是倒霉熊本人安德森·胡德。
“巴博萨……?”安德森最开始看见沙岚还不敢确认,直到目光左右瞥见他身边站着的人,加快脚步由走到跑,嘴上不忘喊人,“格尔曼·斯帕罗!”
格尔曼冷脸伸手直直抵在身前一米位置,用的还是佩戴“蠕动饥饿”的那只手,毫不客气且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的冷漠:“滚。”
安德森吃瘪也势头不减,平移般直晃晃地凑到沙拉面前,“原来你长大是这样啊……嗯,很符合我的预期。”
沙岚面对他赞赏目光,微微挑眉讪讪开口:“你未免太过自恋了一点,小心被揍……”
“嗐!这你别担心,不知道为什么啊,自从我成为非凡者开始,想揍我的人已经可以绕这颗星球好几圈了。”
安德森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了揉他那金色三七分,眨巴碧眼,抱臂一侧肩膀虚肘几下,说话时还不忘留意偶尔路过的未来号水手,“我说……现在可以解除我身上的诅咒了吗?”
“啪”得一声合上诗集,同时笼罩两人周身的灵性之墙也悄然解除,空气暗暗恢复到正常流动速度。
“可以。”沙岚微笑着聆听对方发言,姿态放松正欲抬手,动作却兀然僵在半空。
他静静翻转手腕,指尖带动掌心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眉峰随之微蹙起。苍白皮肤下淡青血管中一丝银色微光随脉搏一闪而逝,镜片反光遮住他骤然缩放的铅灰蛇瞳。
“看来,现在暂时不行了。”
沙岚抬眸,撞上正投来目光的克莱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安德森离开后,回到一等舱房,阖上门,竖起隔绝灵性的壁垒,两人各自坐在房间两端。
“发生什么了?”
从刚才进门开始,他就发现沙岚一直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
沙岚怔怔地凝视手腕,眼神困惑难舍,抬眸望着他,话中尽是不可置信,“我的力量…没有回来。”
“刚才我想顺手覆盖安德森身上乌洛琉斯壁画留下的命运干扰,但我发现我用不了‘厄运法师’的能力。”
“像是只有我的样子变回来了,能力……没有回来。”他说着,深深叹了一口气,摇头,“看来你只能把希望放在重启的那家伙身上了。”
“威尔?”
“嗯。”沙岚点头,“我能感受到,现在的情况类似我身上接收型号的天线坏了,我的能力还在传输中,卡在半路。”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我需要返厂维修了。”他盯着几乎半透明的掌心,皮肤下青紫交错的血管几乎感受不到心跳的起伏,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任何东西感受都是温热的,“如果我真的是个什么机器的话。”
克莱恩沉默了几秒。船舱里只有木质结构随海浪起伏发出的细微呻吟。他当然知道这是最合理的选择,就像他知道沙岚绝不会允许自己以残缺的状态成为拖累。
但“合理”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单薄。一股极其陌生的冲动哽在他的喉头——那是一种想要反驳、想要寻找替代方案的冲动,属于克莱恩·莫雷蒂,而非格尔曼·斯帕罗。
最终,他也只是抬起眼,让那句“你要走了……”听起来尽可能像个冷静的确认。
“离开废墟海,回到神弃之地。”察觉气氛有些肃穆,沙岚倏地起身,找了个别的话口岔开,西洋剑柄映出袖口蕾丝手指纠结的缠在一起,“当然,我不会告诉你那地方在哪里,以你现在的实力,知道了说不定会原地炸开呢,这我可不想看见。”
起身时被带动的西洋剑柄轻击撞到桌角,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声,一阵阵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明白。”像是苦笑,格尔曼礼帽阴影下的半张脸几乎看不出变化,却总给人一种强撑的苦闷感,“即使这种情况,你也还是半神啊……”
“序列五…”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秘偶大师’的魔药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在美人鱼的歌声下服用。”
“哦?比我预想的要快呢。”沙岚在房间内、他起身的椅子周围左右踱步,有些心不在焉,束成低马尾的黑发上,红丝绸发带下摆随着踱步微微摇晃,“说不定下次再见面,你已经顺利晋升了。”
“这算是祝福么?”
沙岚踟蹰的动作戛然而止。
“当然。”
“我能感应到,未来,甚至模糊地看见,”说着,他专注地凝视着虚空一点,仿佛透过奇点切实看到了某些映像,“……你会带着安德森找到一个人,得到你应有的报酬,同时解除他身上的厄运。”
“那首诗还有后半段,”沙岚骤然抽回目光,像刚结束一场星际遨游般,铅灰眼眸聚焦,扫过桌面合拢的诗集小册,继而说道,“这是我对你想知道的、‘大雾霾事件’的、最后答案。”
他开始专注的吟诵起诗歌,声音清晰而坚定,宛若一尊精致的圣像。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
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