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记不清自己已经走了多久。

脚底传来的刺痛从最初的尖锐，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可她不能停。前面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走得很快，他修长的腿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她踉跄着跑三四步才能勉强跟上。

地上的石子、破碎的武器残骸、不知是什么金属的锋利碎片——它们毫不留情地亲吻着她的脚掌。汐诺低头看了一眼，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自己踩过的地面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血迹。她的血。

她想停下来把嵌进肉里的石子拔出来，哪怕只是喘一口气。但那个男人没有回头，没有放缓脚步，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他只是走着，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赤脚的十四岁女孩，而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影子。

汐诺咬紧下唇，强迫自己继续迈步。

她能感觉到脚底有什么东西越嵌越深，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脚踝流下来，能感觉到每一步都在撕开刚刚勉强止住的伤口。可她不能停。她甚至不能表现出太强的痛苦——因为前面那个人在看着她。

不，不是在看她。是在欣赏她的痛苦。

“诶呀——”

那个甜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过来，像是融化的棉花糖裹着刀刃。

“小诺怎么走得这么慢呀~”

汐诺的指甲掐进掌心。

小诺。她给自己起的假名。当这个男人问她叫什么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说了这个字。不能说真名。绝对不能。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鬼地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战场，不知道那些穿着奇怪制服的人为什么在互相厮杀——但她知道，面前这个人，绝对不能让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抬起头，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只剩下可怜和委屈。

“大哥哥，”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人家真的在很努力地走啦……可、可是……”

可是我的脚在流血。可是我好疼。可是你根本没有等过我。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白兰停下了脚步。

汐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也停住。她看着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如果那真的是月光的话）照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灿烂到诡异的笑容。

“小诺呀——”

他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棉花糖。他慢条斯理地拆开袋子，捏出一颗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像是在品尝什么无上美味。

“走慢了，可是会被吃掉的哦。”

汐诺愣住了。

她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她听懂了字面意思，但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轰鸣。不是野兽的低吼——比那更恐怖，更冰冷，更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汐诺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一寸一寸地转过去。

她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那是一只……恐龙？不，不对，那只恐龙太大了，而且它的眼睛——那是红色的，像是燃烧的炭火，正死死地盯着她。它张开的嘴里能看到一排排尖锐的牙齿，有涎水从齿缝间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嗞”的腐蚀声。

但那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它旁边还有三个。

一只巨大的蜥蜴，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四肢着地缓缓爬行，每一次呼吸都有烟雾从它鼻孔里喷出来。一条人鱼——如果那能叫做人鱼的话——它的上半身勉强能看出人的轮廓，但下半身的鱼尾在地面上以一种完全违反生物学的姿势蠕动着，每动一下都发出湿漉漉的粘腻声响。还有一只……

汐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棘龙。

她认得这个。她小时候在图画书上看到过，棘龙，食肉恐龙，体型比霸王龙还要大，背上有巨大的帆状突起。图画书上的棘龙画得很可爱，颜色鲜艳，像是童话里的角色。

但眼前这只不是童话。

它站在那里，比三层楼还高，背上的帆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它的眼睛也是红色的，正俯视着她，像是在看一块即将入口的肉。

汐诺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这次真的不是装的。

她想跑。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她跑。可是她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那四个怪物一点一点逼近，看着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看着那条人鱼的嘴裂开，露出里面三排尖细的牙齿——

“呜——”

身后的恐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汐诺整个人剧烈地一颤，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吃棉花糖的男人。

“大、大哥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在打颤，“我、我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我什么都不会，什么本事都没有……我没有威胁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白兰的笑容更灿烂了。

那种灿烂让人从心底发寒。不是温暖的灿烂，是那种……看着蚂蚁在火圈里挣扎时露出的、饶有兴致的笑容。

“我知道呀~”

他轻飘飘地说，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棉花糖。

身后又传来一声吼叫。汐诺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那条人鱼在向前蠕动，它的尾巴拖在地上，留下一道粘腻的水迹。她能闻到一股腥臭味越来越近，能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逼近她的后背。

“所以呢？”

白兰歪着头，眼睛弯得更厉害了。

汐诺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会打架，不会用武器，不会任何特殊能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女孩，刚刚还在家里睡觉，下一秒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她穿着睡裙，赤着脚，脚底还在流血，面前是一个笑容甜腻的疯子，背后是四个要吃她的怪物。

她什么都不会。

什么都做不了。

“要不——”

白兰的声音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小诺和它们比赛跑吧？”

汐诺愣住了。

“八百米哦~”白兰伸出手，指向远处一个隐约可见的光点，“看到那里了吗？那就是终点。小诺先跑到那里的话，我就放过小诺这一次。”

他又往嘴里放了一颗棉花糖，咀嚼的动作慢悠悠的。

“输了的话——”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就当它们的养料吧。”

汐诺瞪大了眼睛。

她想说什么，想求他，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想告诉他这不公平——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呼啸的风声。

那四个怪物动了。

它们朝着她冲了过来。

汐诺没有时间思考。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转身就跑。

脚下的石子比刚才更加锋利。她踩上去的那一刻，剧痛从脚底直窜到头顶，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可她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能听到那些怪物的喘息声，能闻到它们嘴里散发出的腥臭味——

一个火球从她身边擦过。

汐诺尖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摔倒。她看到那个火球砸在她前方三米处的地面上，炸开一片火星，把地面烧出一个焦黑的坑。

又一个水球砸在她身后。

冰冷的水花溅到她的小腿上，带着一股腥咸的臭味。汐诺不敢回头，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跑——

她的脚踩到了一块尖锐的金属碎片。

汐诺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擦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她想爬起来，可是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手掌撑在地上直发抖——

身后的吼叫声越来越近。

汐诺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