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银白色的火焰在手心跳动,准备再一次发动瞬移。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落点——再往左边偏一点,再远一点,把那棵树当作遮挡,然后再一次,再一次,一直重复到那个人失去耐心,或者一直重复到她彻底力竭。
然后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稳。
汐诺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狱寺隼人的手按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瞬移的后遗症还没过去,他的脸色依然白得像纸。但他的手很稳,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不大不小,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让她挣脱。
“一直躲下去不是办法,”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是认真的,“我们要想办法突围。”
汐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她收回手,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掌心。银白色的火焰从手心跳出来,这一次不是缠绕在脚踝上,也不是凝聚成一个小点,而是慢慢地、均匀地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纱幕,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在其中。
“现在外面那个人应该看不到我们了,”汐诺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应该能给我们一个喘息的机会,讨论一下怎么办。”
银白色的光幕在他们周围轻轻摇曳,像是一层被风吹动的纱帘。透过这层光幕,能看到外面的树林——那些树、那些草、那些斑驳的光影——但它们都变得有些模糊,像是在水底看到的东西。
狱寺松开她的手腕,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腿还在发软,瞬移带来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但他强迫自己坐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炸药,放在手边备用,然后抬起头看着汐诺。
山本也坐下来了,就在汐诺旁边。他把球棒横放在膝盖上,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但嘴角还是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看了看汐诺,又看了看狱寺,没有说话。
汐诺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
那张扑克牌不见了。
她翻遍了睡裙上唯一的口袋,手指在里面掏了好几个来回,什么都没有。深蓝色的背面,金色的花纹,雅典娜持矛的图像,还有那个懒洋洋的、带着嘲讽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老师?”
她在脑海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斯佩多老师?”
沉默。
“冬菇?”
什么都没有。
扑克牌不见了。斯佩多不见了。月之遗迹里的那些声音、那些教导、那些陪伴——全都消失了,像是一场梦,醒了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汐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
不要想了。没有意义。现在重要的是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狱寺和山本。
“要不要制作纯水?”
山本眨了眨眼:“啊?什么水?”
汐诺看向狱寺。狱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主意,”他说,“那个人的火焰是雷属性的,纯水可以绝缘。”
山本还是不太明白,但他看到狱寺的表情很认真,便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狱寺的指示点燃了火焰。蓝色的死气之火在他掌心跳动,不大,但很稳定。
狱寺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最小威力的炸药,小心翼翼地拆开,把里面的粉末倒出来一些,放在一片宽大的树叶上。然后他让山本把火焰凑近那些粉末,用火焰的热量去加热——不是点燃,是加热。
蒸馏法。
汐诺在教科书上学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这种情况下用到。水汽从被加热的粉末中一点点弥漫出来,很淡,很细,像是清晨的薄雾。那些水汽升起来,遇到月之炎的温度——月之炎的温度明显低于正常火焰,凉凉的,像是月光本身——便快速凝结,变成细密的水雾。
水雾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地将他们三个人包裹起来。那些细小的水珠悬浮在空气中,在银白色的光幕里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够了吗?”山本问。
汐诺看了看周围的水雾浓度,点了点头。
“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月隐的能力。
银白色的光幕从他们周围消失了。水雾还在,但没有了月之炎的支撑,它们开始慢慢下沉、消散。汐诺能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定住了。
他看到了他们。
他的嘴角翘起来,抬起手,雷属性的火焰在他掌心里噼啪作响,绿色的电光在指缝间跳跃。他发动了攻击,那些雷电像是活的一样,从他的手心里窜出来,朝着他们三人劈过来——
然后,在接触到水雾的瞬间,那些雷电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导开了。
电流顺着水雾的表面流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翠绿的弧线,然后消散在周围的树木和地面里。三人的身上,连一丝电光都没有沾到。
那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是意外——一种“哦?有点意思”的意外。
狱寺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他从树干后面冲出去,手中的炸药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朝着那个男人飞去。山本紧随其后,球棒在他手中转了半圈,从棒球的形态变成了刀的形态,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三连炸弹!”
“时雨苍燕流——”
两个人的攻击同时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轰——
爆炸声在树林里炸开,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汐诺靠在树干上,看着那边的战斗。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她能跑、能躲、能隐匿、能带着人瞬移,但正面战斗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她现在冲上去,只会拖累他们。
她看着狱寺和山本的配合。
狱寺的炸弹精准而凶猛,一枚接一枚,连绵不绝。山本的刀法凌厉而多变,一刀一刀,刀刀致命。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已经并肩作战了无数次。
可是那个男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怎么移动。他的火焰是雷属性的,速度极快,每一次攻击都像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闪电。狱寺的炸弹被他用电光击落在空中,山本的刀刃被他用火焰凝聚的盾牌挡在外面。
打不过。
汐诺看出来了。
狱寺和山本拼尽全力,却无法伤到那人一分一毫。他们勉强打成了平手——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强,而是因为那个人还没有认真。
水雾在慢慢蒸发。
月之炎撤掉之后,那些水雾没有了低温的支撑,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一开始还能覆盖住三个人所在的区域,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像是夏天早晨的雾气,阳光一照就散了。
那人的雷属性火焰开始突破水雾的屏障。电光偶尔会穿过水雾的边缘,在狱寺的脚边炸开一个小坑,在山本的刀尖上溅起一串火花。
战斗陷入了僵局。
那人的表情开始变了。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烦躁。
就像一个人花了很多力气去捏死一只蚂蚁,捏了半天还没捏死,那种不耐烦的、想赶紧结束的烦躁。
他开始说话了。
“刚才听你们提到了彭格列十代,”他的声音从战斗的中心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很好奇,彭格列十代,难道没死吗?”
狱寺的攻击顿了一下。
那人没有放过这个停顿,一道电光擦着狱寺的肩膀飞过去,烧焦了一片衣料。
“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呢,”那人继续说,嘴角挂着一个残忍的笑,“当时我们可是亲眼看到他被射杀了呢。”
山本的刀慢了半拍。
就慢了半拍。那人的反击从他的刀侧滑过去,击中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山本!”狱寺大喊。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不只是声音。他的手也在抖,他的攻击开始变得凌乱,那些原本精准的炸弹开始偏离目标,有的飞得太远,有的落得太近,有一枚甚至差点炸到他自己。
汐诺靠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切,手指攥紧了睡裙的布料。
她想到了。
在那人说“彭格列十代”的时候,她就想到了。
这里不可能是十年前。那些长高了的树,那个成熟了的面孔,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战斗方式——都在告诉她,这是十年后。
十年后的并盛。
十年后的狱寺。十年后的山本。
而十年后的彭格列十代——
她不想相信。
万一这个时代的彭格列十代不是纲吉呢?万一纲吉他真的成功逃脱了,真的没有当什么首领呢?万一那只是那个人在胡说八道,只是为了扰乱狱寺和山本的心态呢?
可是狱寺的怒喝在发抖。
可是山本的刀在颤抖。
可是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那种拼命想要否认却知道那是真的、那种愤怒和悲伤和绝望搅在一起的表情——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十年后的沢田纲吉,真的死了。
“啊——!”
一声极具痛苦的喊叫从战场中央传来。
汐诺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山本倒在地上,球棒掉在几米外的地方,他的右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脱臼了。他的脸色很白,但嘴唇咬得很紧,没有发出第二声痛呼。
狱寺——被那个人整个提了起来。
那人的一只手掐着狱寺的脖子,把他举到半空中。狱寺的双手抓着那只手,拼命地想掰开,可是他的力气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消耗殆尽了,手指在那人的手背上留下几道血痕,却无法撼动分毫。
“你的炸药呢?”那人歪着头,看着狱寺的脸,语气像是在逗一只小猫,“不是还有很多吗?怎么不炸了?”
狱寺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那人笑了。
下一秒,他把狱寺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是“放下来”,不是“扔出去”,是“摔”——高高举起,然后重重砸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摔碎一样。狱寺的后背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弹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然后那个人抬起了脚,踩在狱寺的胸口上。
“你们彭格列的人,”他说,脚掌在狱寺的胸口上碾了碾,“还真是又弱又吵。”
汐诺站在几米外,看着那只脚踩在狱寺的胸口上,看着狱寺的脸因为窒息和疼痛而扭曲,看着山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脱臼的手臂而再次倒下。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不是那种“完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