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未来。
她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无声的,没有人听到的。
从各个方面来讲,真是差劲呢。
汐诺去找了强尼二。
强尼二的房间在基地的深处,到处都是电线、屏幕和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他坐在一堆机器中间,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拆什么东西。看到汐诺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樱井小姐?有什么事吗?”
“强尼二先生,”汐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可以上网查个东西吗?”
“当然可以。”强尼二指了指角落里的电脑,“那台可以用,网络是通的。”
汐诺走过去,坐下来。电脑的屏幕亮着,桌面是蓝色的,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握住鼠标,手在鼠标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栏里有一个光标在闪,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放好,开始打字。
松·田·阵·平。
回车。
屏幕顿了一下。然后结果出来了。
黑白色的。整整齐齐的讣告。
汐诺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照片。松田阵平穿着警服——不是她记忆里那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是正式的、笔挺的、领口别着警徽的警服。他的卷发被梳得很整齐,下巴抬得很高,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在笑。他在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对着她,轻轻地、淡淡地笑了一下。
讣告。死亡。爆炸。殉职。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屏幕上跳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重量,砸在她眼睛上,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个还在努力维持着“没事”的表象上。
她咬住了嘴唇。
然后用同样的手指,在同一个键盘上,打了另一个名字。
萩·原·研·二。
同样的黑白色。同样的讣告。同样的爆炸。同样的殉职。
她的眼睛开始发烫。
不行。不能在这里。强尼二在后面,强尼二会看到,强尼二会说出去,强尼二会告诉纲吉,纲吉会担心,纲吉会来问她“你怎么了”,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他——她的哥哥们,在这个时代,死了。
她憋回去了。
不是“忍住”了,是“憋”回去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涌到眼眶里的东西压了回去,压到眼球后面,压到眼眶深处,压到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眼睛很疼,喉咙很疼,胸口很疼,但她没有哭。一滴都没有。
然后她又打了一个名字。
伊·达·航。
同样的黑白色。同样的讣告。这次不是爆炸,是车祸。但结果是一样的。黑白色的照片,黑白色的字,黑白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死亡”。
她看着伊达航的照片。他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这个人——她其实没见过他几次,但阵平哥提到他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尊敬又像是嫌弃,像是在说“那个烦人的班长”但其实眼睛里全是笑意。
他又高又壮,嗓门很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震。他在她的记忆里是活的,是热的,是有声音有温度的。可是屏幕上那些黑白色的字告诉她——他死了。
汐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最后一个名字。
诸·伏·景·光。
回车。
屏幕顿了一下。然后——
查无此人。
没有黑白色的讣告。没有“殉职”的字样。没有“死亡”的日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自动生成的文字——“未找到符合条件的结果”。
汐诺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查无此人。
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在卧底期间暴露了,死了,连讣告都没有。也许是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用着某个她不知道的名字,活着。也许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查了四个名字。两个讣告。一个车祸。一个查无此人。
四个人。四个她认识的人。四个曾经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笑过、闹过、存在过的人。
在这个时代,他们都不在了。
汐诺关掉了浏览器。屏幕回到蓝色的桌面,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打过那些字,没有看过那些黑白色的讣告,没有咬住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强尼二说了一声“谢谢”。
强尼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的脸色不太好,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客气”,就又低下头继续拆他的东西了。
汐诺走出房间,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灯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天花板是暖灰色的。灯是暖黄色的。被子是软绵绵的。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但她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那些她一直想知道、又一直不敢知道的事情。
阵平哥死了。研二哥死了。伊达航死了。诸伏景光——不知道在哪里,大概也死了。
在这个十年后的世界里,他们都不在了。
而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告诉别人,就意味着要解释为什么她会查这些名字,为什么她会在意这些人,为什么她会为一个十年后根本不认识她的人哭。
她不能解释。所以她不能哭。
汐诺从地上爬起来,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灯没有关。她不想关。关了灯太黑了,黑了就会想起那个白色的房间,想起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想起那些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东西。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暖灰色的、安安静静的、不会问任何问题的天花板。
明天。
明天她会醒来。会笑。会说话。会做该做的事情。
但是今晚。
今晚她只想在这里。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只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