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你看出来了。你想告诉我,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汐诺也是我的朋友啊。”
汐诺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所以我不希望汐诺用这种方式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很稳。
“真的谢谢。但是——真的不要。”
房间安静了。窗帘缝隙里那条灰白色的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一根极细的指针,在无声地走着时间。汐诺看着蹲在床边的纲吉,他的轮廓在黑暗里有些模糊,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点点——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像是着急,又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突然觉得,她之前一直在挣扎的那个问题——那个“她是不是离他和他们越来越远了”的问题——好像有答案了。
不是她想出来的答案。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就在纲吉说出“汐诺也是我的朋友”的时候,那个答案就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冒了出来,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一直没有看到。
“嗯。”她说。
纲吉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什么“不需要这个样子”,什么“汐诺也是我的朋友”,什么“真的不要”——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了好久才说出来的。他以为汐诺会多说点什么。会说“我知道了”,会说“以后不会了”,会说一些让他觉得“好了,话说开了”的话。
结果就是一个“嗯”?
纲吉的内心在尖叫。那种尖叫他发不出声来,只能在他脑子里疯狂地回响——什么?就一个嗯?我说了这么多!我好不容易才说出来的!你知道我说出“汐诺也是我的朋友”的时候心里有多紧张吗?你知道我说“不需要这个样子”的时候有多怕说重了吗?你就是一个“嗯”?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个“嗯”之后的空白,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嗡嗡的、乱糟糟的、找不到任何有用东西的空白。
汐诺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抱歉,”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些地方,是我太偏执和敏感了。”
纲吉愣了一下。他的尖叫声停了。他看着汐诺,看着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的样子,看着她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偏执?敏感?她?
汐诺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闷声开口。
“十岁那年,来到这边,你是我第一个朋友。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后来,Reborn先生来了。然后是狱寺、山本,还有大家。你周围有了很多朋友。”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画着圈。
“我知道我应该为你高兴的。但是……很抱歉,我高兴不起来。我总感觉被排除在外。非常抱歉,我过于敏感。也许事实就是——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她说完了。她没有看纲吉。她看着怀里的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圈。
“才不是!”
纲吉的声音突然高了几个度。高到汐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的问题!”他的语速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什么,“是我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总以为什么都不告诉你——是我太胆小了!我怕汐诺你知道我是什么……我周围这么危险就会离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该说抱歉的人应该是我!对不起!”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汐诺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和狱寺同学他们不一样。你是我——”
他停住了。
那个词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咬住了。喜欢。两个字,很轻,但太重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现在不能说。现在说了,就好像他在用这两个字绑架她,就好像在说“你看我都这么说了你是不是也应该——”。他不想要那样。所以他咽了回去,变了调。
“就是……反正让汐诺有这样的感觉,我真的很抱歉。”
他说完了。他的脸很烫,幸好房间很暗,暗到汐诺大概看不到他脸红。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汐诺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找到了答案的笑。她之前一直想知道的、一直不确定的、一直在心里反复纠结的那个问题——她是不是离他们越来越远了?——现在她知道了。不远。从来没有远过。是她自己觉得远了,是她自己把自己关在了那层毛玻璃后面,是她自己不敢伸手去敲碎它。
但纲吉刚才敲了一下。不是用力的,是轻轻的,轻轻的“咚”的一声,那层毛玻璃上就出现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了,不多,但够了。
“嗯,知道了。”她说。
纲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知道了”太轻了,轻得像是没接住他刚才扔出去的那些话。他应该再说点什么,应该再确认一下,应该——
“坐下说话,”汐诺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觉得他好笑的语气,“站着不累吗?”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坐到了床边。床垫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块,汐诺的身体微微朝他这边倾斜了一点。
“来到未来的有多少人?”汐诺问。
纲吉数了一下:“Reborn,我,狱寺,山本,还有京子和小春,蓝波和一平,还有汐诺……”
“那就是九个人了。”
“嗯。”
“所以,为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呢?”
纲吉没有回答。
“我怎么不知道,沢田同学原来这么自信啊。”
“……没有。”
“嗯,挺有自知之明。”汐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倒也是。我给你举例啊——除了身高,你哪里也不如Reborn。”
纲吉的嘴角抽了一下。
“拉尔的话,你连身高优势都没了。论智商,你比不过狱寺。论运动能力,你比不过山本。论单纯天真,你比不过一平和蓝波。论高效的后勤生活能力和情绪价值,你比不过京子和小春。论电脑技术,你比不过强尼二。论对十年后的熟悉情况,你比不过碧洋琪和风太。”
她每说一条,纲吉的眸色就沉几分。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地缩起来,整个人从蹲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微微蜷着,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植物,叶片一片一片地往下垂。他的下巴快要埋进胸口里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拧来拧去,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综上所述,”汐诺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念清单的语气,“你为什么要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呢?”
纲吉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汐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念清单”的那种平淡了,是更轻的、更慢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的声音。
“你们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想,既然来了,那就有我们存在的意义。与其去害怕和担忧,不如去面对。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大家一起来了。我们就一起去面对啊。”
房间里安静了。
窗帘缝隙里的灰白色光线又移动了一点,爬到了床脚,落在被子上,像一小片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月光。
纲吉很久没有回应。
汐诺也没有说话。她抱着被子,坐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应,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她只是等着,不催,不急,不问他“你怎么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哭声,是哽咽。是那种拼命想忍住、但喉咙不听话、气流从被堵住的地方挤出来时发出的、破碎的声音。
纲吉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泪流满面,是那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无声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到的哭。
来到未来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不要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狱寺不会说,山本不会说,Reborn更不会说。他们都在他身边,都在支持他,都在拼命地帮他。但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没有人告诉他“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扛。因为他是彭格列十代目,因为他有超直感,因为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扛,包括他自己。
但汐诺说了。她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呢?她说:我们是一起来的,就应该一起去面对啊。
纲吉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被那句话戳中了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可能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能是他终于听到了有人对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泪在掉,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汐诺没有看他。她抱着被子,看着窗帘缝隙里那一条灰白色的线,安静地等他哭完。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出声,不打扰,把那个安静的、不会被打扰的空间留给他。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做什么。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释放。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他哭了,那就让他哭。哭完就好了。不是“好了”,是“轻一点了”。
哽咽声渐渐停了。纲吉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很快,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压了回去。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他开的,不是汐诺开的。门自己开了——不对,是被什么人从外面打开的。走廊里的光照进来,一个小小的、戴着礼帽的身影站在门口。
Reborn跳了一下,落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又跳了一下,落在了床头。他站在汐诺的枕头旁边,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纲吉和抱着被子的汐诺,礼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错,”他说,“看来是想明白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汐诺。
“不过有一点不对。”
汐诺看着他。
“真正的我,身高可在185以上呢。”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没擦干的眼泪和没吸干净的鼻涕。但它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没有掺任何杂质的笑。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的笑,不是“我觉得应该笑”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出来的笑。
然后他被踹了一脚。Reborn的脚很小,但力道大得惊人,一脚踹在纲吉的小腿上,疼得他“嗷”地叫了出来。他捂着腿,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摔到地上。
“疼疼疼——”
汐诺努力憋笑。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的嘴角在被子下面拼命地往上翘,翘到腮帮子都酸了,终于——“噗”——没憋住。
她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别人放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好笑、所以笑了的、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
纲吉捂着小腿,疼得龇牙咧嘴,但看到汐诺笑了,他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捂着腿,一个抱着被子,笑着笑着就停不下来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终于可以笑了。笑了就不用哭了。
Reborn站在床头,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还行”的表情。然后他跳下床,踩着靴子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光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汐诺和纲吉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但光线落在他们脚边,很近。
这个未来……可能,也不是那么差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