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许久,汐诺才慢慢停下笑意,胸口轻轻起伏,眼角泛着一点淡淡的湿意。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她看向身旁依旧一脸哭笑不得的纲吉,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又平静:
“库洛姆呢?”
纲吉愣了一下,像是才从刚才的闹剧里回过神,闻言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汐诺,你知道吗?你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
“哇哦……”汐诺轻轻低呼一声,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肩膀微微舒展。果然,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长时间躺着不动后的僵硬感,连指尖都透着一丝慵懒的麻。怪不得醒来时浑身都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库洛姆已经跟着京子和小春去厨房了。”纲吉笑着继续说,棕褐色的眼眸里带着安心,“她现在精神好多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虚弱,也愿意主动做事了。”
“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汐诺轻轻点头,心底一直悬着的那一块终于稳稳落下。库洛姆能够一点点振作,能够从对骸的过度依赖与担忧里走出来,能够重新露出安稳的神情,这比任何胜利都更让她觉得踏实。
纲吉还想再说点什么,汐诺却忽然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直白又坦荡:
“你先出去一下。”
“啊?”纲吉彻底愣住,满脸茫然,“为、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汐诺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半分扭捏。
下一秒——
沢田纲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通红,从下巴一路烧到耳根,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手忙脚乱地连连点头,声音都变得结巴:
“啊、啊!好、好的!我、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出去!你、你慢慢换!不着急!”
话音还没落下,他几乎是逃似的转身,一溜烟冲出了房门,甚至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轻轻带上,动作慌乱又可爱。
汐诺看着他几乎是逃窜一般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这个少年啊,不管经历多少战斗,不管变得多强大,骨子里那份容易害羞、温柔又笨拙的样子,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不再多想,快速起身,将床铺收拾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平稳服帖。随后她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短款外套与修身长裤,整理好衣角,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她便看见纲吉依旧乖乖站在走廊中间,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冰冷的金属地面,背影乖巧得像一只等待主人的小狗,明明已经等了一会儿,却半点没有不耐烦。
汐诺走上前,轻轻开口:“怎么还在这里?不去训练吗?”
纲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神微微闪烁,语气带着一点局促与认真:“啊……我在等你。而且,白兰定下的那场选择战马上就要来了,入江正一先生说,我们必须尽快提升机动力,不然根本无法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汐诺点点头,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眼前的少年看似平静,实则心神不宁,眼神飘移,手脚紧绷,整个人处于一种“想逃却不能逃”的焦虑状态。那种慌乱不是因为害怕战斗,而是因为……他对即将学习的东西有着深深的自卑与阴影。
汐诺故意拖长尾音,装作一脸好奇的模样,眼神明亮:
“机动力?该不会……是让你实现小时候的梦想,变成巨大机器人吧?”
“——!!!”
纲吉脸上的表情瞬间炸裂,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炸毛了,双手疯狂摆动,脸颊涨得通红:“什么什么啊!为什么会把机动力和机器人联系在一起啊!这两个东西完全不沾边吧!”
汐诺故作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下手:“哦——不是机器人啊。那是什么?骑自行车?自行车太慢了。难道是……机动车?摩托车?”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神情。
在“摩托车”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纲吉眼底的光亮明显黯淡下去,肩膀微微垂下,嘴角不自觉地抿紧,整个人都蒙上一层黯淡的低落。
汐诺的心轻轻一软。
她全都想起来了。
十一岁,他们刚刚认识没多久。并盛町郊外有一场春日春游,班上号召大家一起骑自行车前往。她那时候刚刚学会骑车不久,兴致勃勃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问他:
“沢田同学,你要一起吗?我们可以一起骑车。”
他那时候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最后摇着头拒绝了。
那时候她以为,是自己太过冒昧,是两人关系还不够熟悉,是她擅自邀请让他为难了。为此,她还在心里默默自责了很久。
直到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再联想起小时候周围人一声声毫不留情的“废柴纲”,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不是拒绝。那是……做不到。
那是藏在少年心底,最自卑、最不敢提起的软肋。
汐诺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脸上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语气随意自然:
“啊……对了,沢田同学,你有没有考虑过,染个头发?”
纲吉彻底懵了,大脑完全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茫然眨眼:“啊?染、染头发?”
“嗯。”汐诺一脸认真地点头,眼神一本正经,“染成黄色不错,红色也可以,越鲜艳越好,显眼一点。”
“为、为什么?”纲吉完全困惑,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听说过鬼火少年吗?”汐诺眼神亮晶晶,煞有介事,语气压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哈?什么东西?”纲吉满脸问号,彻底茫然。
“我来这个世界之后查资料看到的。”汐诺煞有介事地解释,表情严肃,“就是一群把头发染得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少年,骑着摩托车在街上飞驰,特别威风。”
“……汐诺。”纲吉嘴角疯狂抽搐,脸上写满崩溃,“你到底在这个世界查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啊!那根本不是什么好词吧!”
“不要在意细节啦。”汐诺摆摆手,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语气循循善诱,“我的意思是,你先在发型上靠近一点,心理上先变成半个‘鬼火少年’,胆子大一点,说不定一下子就敢骑摩托车了!”
“???什么鬼啊!”纲吉彻底抓狂,脸都皱成一团,“这根本不合逻辑吧!染头发跟会不会骑机车完全没关系啊!而且那明明是贬义词!”
汐诺看着他瞬间炸毛、原本黯淡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鲜活的样子,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很好。不安、紧张、自卑、低落……全都被打散了。
她故作无奈地耸耸肩,语气轻飘飘:“好吧……不过,跟□□比起来,这个算好多了。”
“根本没有可比性!”纲吉欲哭无泪。
汐诺见他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紧绷,不再慌乱,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褪去。她轻轻放缓语气,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晚风一样柔和:
“其实……我是十岁那年,才学会骑自行车的。”
纲吉一怔,所有的抱怨全都卡在喉咙里。他下意识闭上嘴,安静下来,眼神认真地落在她身上,专心听她说话。
“在那之前,哥哥们试过很多次,想教我骑车。”汐诺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走廊远处的灯光,像是陷入了很远很远的回忆,语气平静淡然,“可是我特别害怕。我总觉得,两个轮子的东西,根本不可能站稳。一想到会摔倒,我就在脑子里不停地幻想——摔下去,车摔烂,我也摔烂,我们一起四分五裂。”
纲吉:“……”他嘴角疯狂抽搐,在心底疯狂咆哮:到底是怎么想的才能幻想出四分五裂啊!!!正常摔车根本不会变成那样吧!!!
“然后我就哭。”汐诺继续平静诉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停地哭,不停地闹,耍赖,发脾气,怎么都不肯学。他们拿我没办法,只好暂时放弃。直到我十岁那年,阵平哥特别认真地告诉我,我必须学会。不管我怎么闹,怎么挣扎,练不会,就一直练,不能停。”
纲吉看向汐诺的眼神,不自觉地泛起一层浅浅的同情……似曾相识的一幕啊……
“我完全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顺利。”汐诺轻轻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什么大人在后面扶着,悄悄松手,一下子就会骑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放手,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敢往前。”
“后来他们跟我说,只要把车摔坏,就不用学了。”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可我又想,摔车也不能随便摔,要和我一起摔,太疼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