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挣了一下,没挣开。涎水从獠牙上滴下来,落在剪刀刃口上,颜色深了一分。叶尘宸脸更白了,剪刀没退,尾巴缠得更紧,把那后腿勒出一道红印,像被绳子捆过。
"我打了两只了……"他小声说,像给自己鼓劲,"老板你看见没……我超厉害的!"苍梧没答,叶纹印记彻底黑了,像熄了的炭,而铃声缺一反常态 的开始剧烈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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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从后窗翻了出去。裙角一扬,膝盖往下覆了半截鳞,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她落地没声,青石板上没脚印,她抬手出剑,手一收,只有水滴落的声音,是屋檐的雨滴,还是她剑上的血迹,已经分不清。
她抬头,猛的看屋顶的黑袍,黑袍后退了半步,有些惊骇——它看见她颈侧的鳞正在往上收,额角收拢的地方鼓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顶出来。顶得很慢。
然后,有东西顶了出来了,是一寸白玉,铃震一声,角长一分。于此同时佛铃在叶尘宸腕上狂震,青碧色的光从其中漫出来,一圈一圈荡开,像水纹。光碰到小妖,小妖就开始退散开来,神情也从狰狞缓缓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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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铃声响起的时候,法海走过河埠头时,金钵在袖中沉得像块石头。他没感应到妖气,只闻到一股铁锈味。
更巧的是,一个最边缘的地方,船板底下钻出一只小妖,它抖了抖毛,往一个方向跑,尾巴尖还勾着一片粽叶。法海认得,那是他前日放走的卖粽子的那只小妖,见他本性不坏,他也没拦着一个眨眼间,它已经跑没了踪迹。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一河之隔,前面街角蜷着另一只小妖,它缩在墙根,染血的爪子捧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粽子。粽叶上黑气缠绕,嘴中的涎水把米粒染成灰黑色。它低头咬了一口,抬头,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法海停下脚步,那只小妖发现生人,立马丢下粽子,朝他扑过来,那不是妖的打法,是野兽的扑法,没有章法的胡乱抓着,爪子直取他的咽喉。
金钵在袖中本能地亮了一下,像是在提醒着什么,法海侧身躲过,手指攥住钵沿,顿了一息,这也是他放走的一只小妖,他神色间有些失望,"妖果然是妖。"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却生生有种怪异的感觉。他听不出那声音里混着一丝黑气,这次,钵光被他强行激发了出来,这次没有试探,他抬手压向那只小妖——不是收,是灭。
铃再一次响了。
从城西保安堂的方向传来,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金钵猛地一震,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拳,敲在骨头上,努力挣脱了法海的控制。钵光偏了半寸,从小妖头顶擦过去,砸在青石板上,炸出一个坑。
碎石溅起来打在它耳朵上,它惨叫一声滚出去,粽子从爪子里掉了,灰黑的米粒撒了一地。法海低头看钵,钵口还在震,指向铃声来处。
他再看那小妖时,那小妖瘫在地上,眼睛里的红退了,变回正常的惊恐。它夹着尾巴爬起来钻进墙角,尾巴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法海没有追。他眼前忽然黑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他晃了晃脑袋,视线恢复,再恢复意识时,他的脚边什么都没有,只剩坑里的碎石,坑沿上躺着的已经焦了的小妖和撒了一地的米。
金钵也不再震动,整个钵身蒙了一层灰,不亮了。法海只当是沾了妖气,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法海也没多想,转身往保安堂走,灰袍在夜风里鼓了一下。他没回头。他没看见船底有只小妖的眼睛,惊恐的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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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堂外的街面上,小妖围了半圈。不攻,只堵着,被什么东西驱着往前蹭,爪子刨着青石板,白痕一道叠一道。屋顶的黑袍撒出最后一把药粉。粉末被风卷散,小妖们的眼睛又红了一层,再次深陷狂乱。
而法海赶到街角,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白衣女子半人半蛇,头顶白玉角,青碧的铃光漫了半条街。他没看见是屋顶的黑影发现他后,黑袍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于是法海的视线被那个角占了,心神被铃声夺了去。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就是那个妖怪造成了这一切,他不由自主的抬起了手。钵光压向白素贞,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在他眼里,一切的祸源成了那条蛇。
见法海的攻击到来,白素贞没有躲。她角上的光和法海的钵光绞在一起像两根藤蔓拧成一股,互相压,互相偏。最后力量控制不住,街心青金两色炸开,小妖们也被震得东倒西歪,震得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一大片。
而黑袍也受到了影响,从屋顶栽了下来的瓦片跟着砸在他背上,他滚到墙根,不动了,血从嘴角流出来,混进雨水里,再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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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叶尘宸几经周折,解决了那只小怪,那只三指的家伙倒是机灵,铃响时第一个清醒了过来挣出去,跑了。
可接着又从柜台后冲出来,尾巴压住一只门外正扑向许仙的小妖的腰,剪刀直戳着它后颈,威胁道:"别、别动……"
小妖还在挣,但尾巴缠得更紧,剪刀压出一道红印也还在不停挣扎着。许仙也连忙从柜台后站起来,他看见叶尘宸的力竭得快拿不住了,剪刀都在指缝里打滑,他想去帮他按住。
他迈出门槛左脚先出去,右脚还在门里,像跨在两个世界之间。他看见了街上的光,青的,金的,像是有人放烟花。他没管,他现在只想帮叶尘宸按住那只小妖。
墙根的黑袍没死透,他被铃声震碎了脏腑,可是仍强撑着手撑着地,抬起头,嘴里血不停的溢出,指甲缝里的黑泥混着血迹,眼里含着的恨却死死的不肯落下。
他手里攥着一根东西,那是狼荼的留给他保命的爪子,不知淬过什么毒,黑得发紫,爪尖还凝结着黑水。滴在地上,砖缝里的草立刻枯了,像被烧过。
他看着叶尘宸跟白素贞有几分相似的脸庞,用尽最后力气,把爪甩了出去,像是连同他们这三百年的恨。爪子在空中翻了一圈,直直飞向叶尘宸的后背——
叶尘宸背对着黑袍,尾巴卷着小妖,剪刀抵着颈,空门大开,他没听见,没看见,他只顾着跟手里的小妖较劲。
许仙看见了。
他没喊,只是扑了过去,以身为盾。
他本来是想把叶尘宸推开的。但爪太快,他扑到一半,爪已经贯进来了——温的血就这么溅在叶尘宸尾巴尖上,黏的。
叶尘宸僵住了。
他先看见的是自己尾巴尖上那点红。他盯着愣了一会儿,像不明白那是什么。然后他回头,一格一格,像身体不是自己的。
许仙倒下去,手磕在门槛上,嘴唇动了动。口型是:"……跑。"然后眼睛合上了,像是灯息了。
血从门槛上流下来,流进街面的水洼。水洼本来映着月光,现在映着红,混着那刺鼻的辣,格外的刺目,没有人动。
白素贞站在街心,角上的光灭了,鳞一寸一寸收回去。法海站在街角,金钵的光也莫名的停了。叶尘宸蹲在门槛边,剪刀还攥在手里,沾血的的尾巴尖,倔强的不肯放下。
水洼里的血映着保安堂门口那盏还没灭的灯,一点黄的光,落在红的水面上,不停的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