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继续诵经。念到某一处,塔基的尘土极轻地跳了一下,法海以为是风。他换了个调子,念到同一处,塔基的尘土又跳——比刚才厉害。塔基深处还传来一声极细极细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蹭着石壁。
法海皱眉,又念了一遍。这一回,尘土不跳了。静得过分,像什么东西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法海在塔基下坐了很久。起身离开了蒲团,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香案上的金钵。
他也说不上那是什么。就这么走了——也错过了最后一次听清它说清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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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尘宸那边也不太好,铃已经三天没出过声了。
叶纹暗着,苍梧也不吱声了。叶尘宸每天早晚各碰一次,都是凉的。他也不慌,毕竟老板跟他承诺过的,还暗自叮嘱他要记得给佛铃喂点"好东西",才能"长"。
于是叶尘宸就一脸严肃的掏出了一袋灵米,来宝还很好奇,一听他解释缘由,还很支持这个理论,主动承包了挑米的活儿。
他挑米很严格,瘪的不要,碎的不要,要最圆最亮的。他挑得认真,小青路过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吐槽道:"你们俩,一个敢说,一个敢挑,一个破铃铛,吃什么东西。"
"你懂什么。"来宝头也不抬,"许大夫说了,病号要吃好的。"
"那是人!这是铃!"可是我觉得法宝比人金贵。"叶尘宸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小青噎了一下,居然找不到话驳。她气的甩着尾巴走了,走到廊下又折回来,故意把碟子里那粒米拈起来,在两妖惊诧的表情下投入嘴中。
"哼,一点都不好吃……还是熟的才好吃。"她假装呸呸呸,做嫌弃状,去街上买糖葫芦了。
而放米碟子旁边,叶尘宸胳膊上那道暗了三天的叶纹,极轻极轻地,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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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狼三悄悄的来了一趟。他站在门外三丈,不再靠近。而来宝正蹲在门槛边摆今天的那粒米,摆好了,又觉得不正,伸手挪了一下。狼三看见了,好奇:"给铃铛喂饭?"
来宝见来妖警惕的把碟子往怀里收了收:"……你管得着吗。"狼三没走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碟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哥活着的时候,也给我留过饭。"顿了顿,"留的是半只野鸡,他啃过的。"
来宝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憋了半天:"……那也挺好的。""好什么。"狼三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现在没妖怪给我留了。"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然后狼三说明来意,声音平了下来:"这印会应召,在月圆之时。被烙印的人会自己走过去,走向下印者。下一个满月,就在七天之内。"
说完,他朝小青的方向略一低头:"那晚你收了三分力,和今天这个消息,算是两清。"
然后他抬眼,看着保安堂那块被挠出三道白痕的门板:"我哥的命,记在许仙头上。等他挨过那一天,我再来。"
小青尾巴上的鳞片立马炸了起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狼三咧嘴,笑得很难看,"狼家死得只剩我了,我不怕再死一个。你们呢?"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朝许仙看诊的那扇窗看了一眼,看到他身旁白素贞的身影,眼中浮现了一丝了然,然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小青气得在院里转圈:"他什么意思!送了信又下战书!他到底想干嘛!"叶尘宸抱着那只装铃的碟子,望着巷口,小声说:"可能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来宝在旁边仰着头问:"那他下次来,我要不要也给他的米挑圆一点?"小青和叶尘宸同时看他。"……他不是没妖给他留饭了嘛,如果他吃了这顿饭,放弃报仇了呢。"来宝尴尬的挠了挠头。
院里静了一息,小青没好气的一尾巴轻轻抽在他后脑勺上:"先管好你许大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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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素贞坐在灯下,面前的医书一页没翻。许仙睡熟了。枕边那把梳子的把儿朝着他,她伸手,把它又摆正了些。
她想起扫雪人那句话——"想不明白,最后一关,你过不去。"如今印在她腕上,月圆越来越近,她隐约明白了那"最后一关",是人非物。
她把木簪从袖中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去,吹了灯。黑暗里她叹道:"睡吧。"
吹灯之后,她拢着袖子的手又紧了一分。那根"针"今夜扎得比昨日深了一分。她数了数日子,还有五天。
月圆那天夜里,保安堂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许仙的房门在半夜开了。他走出来,穿戴整齐,衣扣扣到最上面一颗,鞋也穿好了,像白天就想好了要出门。
但他眼睛睁着,可里面没有焦距。他穿过院子,拉开铺门,动作很轻,轻得像一个怕吵醒别人的人。可他才是那个睡着的人。
而叶尘宸一阵烫意所惊醒,铃还沉睡着,铃面冰凉,他腕上的叶纹却烫了一下,提醒着他什么。他耳朵动了动,听见声响,追出来,压着嗓子喊:"许仙?许仙哥哥!"
许仙没应,脚步不停。但他嘴巴轻轻蠕动了一下,像回了半个什么音。叶尘宸竖着耳朵,只接住气声,没接住字。
那半个音更像是"杀",
也可能不是,叶尘宸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可怕的想法。而许仙的未尽之语,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叶尘宸想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不重,但稳。白素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衣冠整齐,这幅模样很明显,她根本没睡。
"让他走。""那他这是往哪儿?"白素贞望着许仙的背影。袖口下,她腕上那道淡青的印正在发亮,和她的脉搏一起跳。
"我知道他往哪儿去。"她迈出门槛,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也往那儿引我——只是我站得住,他站不住。她跟上去了。不快不慢,隔着十步跟着他,像夜里散步。
叶尘宸抱着铃追出两步,被她头也不回地定住:"乖,回去守铺子,大人的事情不要管。"叶尘宸挠了挠头,只得乖乖的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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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时辰,雷峰塔下。钵还供在香案上,灰痕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像结了痂的伤。
塔基深处,那声挠石壁的动静又响了。这一回不急躁,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数数。
闭目的法海霍然起身,循声望向塔下,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再抬头,恍惚间,他看见了山下官道上的人影。前头一个,走得又稳又直,像在赴一场约。后头隔着十步,缀着另一个,月光落在那人鬓边,一点白玉的光。
法海的手,无意识的按上了香案上的钵。钵是凉的。灰痕却在这一刻,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