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总之温知意记事起,每日便都要供奉祖师奶。
师父总有这个习惯,每天清晨上三柱清香,在祖师奶的像前静坐一刻。
于是温知意也耳濡目染,只要有条件,就一直遵守这个规矩。
她轻车熟路地抽出三根香,待看向祖师奶的像时,却又一愣。
只见香炉中,正燃着三支香。
“果然是师父。”
她抬眸,祖师奶的像垂眸凝视着她,目光轻柔又仁慈。
“祖师奶在上,敢问我师父既然回来了,又为何不肯露面呢?”
温知意有些不解。
可画像自然不会回应她。
半晌,温知意只得收回视线,用一旁的蜡烛点燃了香,而后插在师父那三炷香的旁边。
她端坐在蒲团上,闭起双眼。
一刻钟悄然而逝,铺面里映照的曦光也愈发明亮。
温知意起身拜别了祖师奶,然后摸索着推开万宝轩的后门。
映入眼帘是一间精致的四合院。
院子里青砖灰瓦,在清早的曙色中泛着光芒。花圃里种着清一色的海棠花,枝条剪得一丝不苟,叶缘还挂着几颗欲滴的露珠。
温知意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比她道观里那片被山鸡刨得坑坑洼洼的菜园子,不知体面了多少。
不错!
除了长廊,花圃中间还有条蜿蜒的石子路,光滑的鹅卵石只有拇指盖大小,乱中有序,缝隙里看不见一点青苔,一看就是有人细心打理过的。
可见,素未蒙面的师叔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可师父可不像是这么勤快的人,这里竟然还能保持得这么好?
……总不能这院子里,还有其他人住着吧。
念头一闪,温知意也不敢贸然找间屋子睡下了,当务之急,是验证自己的猜想。
可她一间间房检查过去,都没有住人的痕迹。
奇了怪了。
一通巡视无果,温知意虽然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再纠结。
既然是师叔的地盘,又是师父让她守着店铺,住下也没啥大事。
于是她循着刚刚的路线,推开东厢房的大门。
屋内里先扑出来的是一阵凉,那凉带着些木质的腥甜,又掺了点药香,苦而回甘。
采光也不错,推开窗就能看见屋外飘香的海棠花。
真不错。
红木硬床上已经铺好了床单被套,温知意摸索一圈,没有发现可疑的物什,这才试探着躺下。
被子染着暖香,温知意翻了个身,只觉得木床硬得有些硌腰。
不过将就睡一觉,应该没问题。
这么想着,她缓缓闭上了眼。
本来只打算休息一会儿,但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极沉,像是坠入了无梦的深海。
迷糊间,温知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柔软的被面,却忽然触到一片截然不同的、带着微凉的衣料。
衣料?
温知意倏地睁开眼!
身体反应快过思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整个人已从床榻上弹坐而起,背脊瞬间绷紧,睡意一扫而空。
“谁?”
温知意目光如电,直直撞入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顿时瞳孔一缩。
那并非活人的眼睛。
瞳仁是一种失焦的、雾蒙蒙的青灰色,仿佛蒙着久远岁月的尘埃,却又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非人的光。
它就那样悬在床前,几乎与温知意鼻尖相抵。
“什么脏东西!”
低喝脱口而出,温知意的手已本能地探向枕下。
那里本应常年备着几张应急的符纸。
但现在温知意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换了新家,符纸还没放进去。
“小姐,是我!这么多年不见,你都不认识阿蛮了么?”
一个带着几分委屈、又掺着点古旧腔调的女声响起,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清晰得就在耳边。
“阿蛮好伤心啊。”
温知意后撤两下,瞳孔的主人也翻身离开。
她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少女模样的小小身影,正晃悠着双腿,翻坐在床对面那张红木博古架的顶层隔板上。
她穿着一件样式古朴的靛蓝色褙子,边角绣着早已褪色的缠枝莲纹,是前清时候的款式。
一头乌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斜插着一根不起眼的银簪,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心那一点朱砂,颜色早已淡褪成浅浅的粉,如同褪了色的年画。
她晃了晃悬空的脚,脚踝上系着一串极细的银铃,随着动作,却并未发出此刻能听到的声响,那清脆的“叮铃”声仿佛隔着水波,响在另一个遥远的时空。
“小姐真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