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杰并没打算第一时间回答,但婉妃却在等,等他的答案,等他解惑。
“藏起来的怡红院。”
婉妃:“……”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突然出现了失神,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莫名的悲伤。
“藏起来?”
“因为怕被抓。”宁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个词的含义:“所以对外的说法是洗头、按摩。”
这一次,轮到婉妃沉默了很久,久到宁杰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宁杰都打算起身离开了,她才再次开口:
“臣妾没有开洗头房。”
“嗯?”
“臣妾开的,是账房。”
宁杰一脸不解的看着她,就像刚才她听不懂什么是洗头房时一样。
婉妃也看着他,慢慢的,但语气很是坚定的说道:
“臣妾没那个本事开铺子,臣妾只会打算盘。”
她把那本书又往宁杰面前推了推。
“第二册写完了,这次不收钱。”
宁杰低头看着扉页那行字,一如既往的扎眼。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不是这个朝代该有的词儿,肯定有人教她,而那个人,同样,应该是个穿越者。
宁杰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
“这些年,你没涨过价?”
“……没。”
“为什么?”
“你是唯一的客户。”
婉妃低着头,看不见任何表情。
宁杰的心情在穿越来这几天后,终于轻松了一点。
“哦。”
——我就知道。
他把书合上,起身准备离开时,婉妃再次开口问道:
“真的不侍寝?”
宁杰微微笑着,摆手拒绝!
“真的不用。”
他停下脚步,没有看向她,而是冲着门外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
“嫌贵。”
又走了几步之后,当一只脚已经迈出那扇门的门槛的那一刻,又停了下来,留下了一句话:
“也嫌脏……你的那套规矩!”
婉妃终于没再说话,她静静地坐着,看着他起身、离开,看着他把书夹在腋下,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玲珑阁又重新恢复了安静,静得只剩婉妃的呼吸声,她一个人坐在窗户前,一个人发呆。
那盆兰草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呼吸声给打扰到了,伸了个懒腰,又接着陪她。
婉妃这才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手,温润,修长,她发现自己的手,在不知不觉的微微颤抖,而且是那种自己根本控制不住的颤抖。
刚才说“臣妾只会打算盘”的时候,她没抖,递给宁杰书的时候,她也没又抖,但现在,她的手,在抖,抖到只要有人一看就觉得她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至于是笑宁杰,还是笑她自己,她不知道。
她慢慢地把掌心摊开,摊在自己的眼前,血管脉络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这双手,以前很稳,但现在,不稳了,因为一直在抖,她悄悄把掌心翻过来,看来看去,只吐出了俩字“空的。”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是莫名其妙,就像是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笑的时候的那种笑,没有任何征兆。
既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更不是失落,不见痛苦,不见欢喜。
就是——单纯的“笑了一下。”
“嫌贵。”
她把这句话在舌尖品了一会儿,像是咂摸出了一些滋味,又像是什么滋味也没砸摸出来,她似乎决定不想了,静静地站起身来,起身慢慢朝里间走去,拿着一把已经磨得包浆的算盘,那算盘珠子包括边框上的漆都掉了。
拿到算盘后,婉妃又重新出来,坐在窗台前,房间里不再安静。
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像雨滴落的声音,也像银钱掉落在地的声音,她没空去拾,也不打算去拾,只是埋头算着,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算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自然,平和,带着她那特有的懒散气质。
和五年前入宫的时候一样。
和第一次次他来之前、他来之后,一模一样。
只是今天拨错了一位,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也不知道是她从一开始就没算对,还是她还以为自己算的是对的一样。
算盘上的数字就在她眼前,连眼皮都不用抬就能看到的地方,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五年间一直陪着自己的这把算盘,珠子在各自不同的位置上,或许只有她知道那数字代表着什么意义。
她好像有点儿知道了自己的算法错了,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改回正确的数字,但是她在静静地看了半天之后,既没修正,也没重算。
她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