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嗯。”
“臣妾不恨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刻碑的时候。”
“刻刀凿下去——”
“一个字都没刻。”
“臣妾突然觉得,他读不懂,也挺好的。”
“他读懂了,臣妾就不知道该恨谁了。”
宁杰显得有些疲惫,是那种比跟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还累的那种疲惫,他端起茶碗,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重新吩咐福顺。
“……下一个。”
“陛下,陈贵人娘娘求见。”
陈贵人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面锦旗,旗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的几个字宁杰认得,上面写的是“股肱之臣”,但拿在她手里,宁杰觉得又可气又搞笑。
“陛下,臣妾的锦旗不够用了。”
“……什么?”
“今年甲等侍卫增加了三人。”
“内造办说,股肱之臣的锦缎缺货。”
“臣妾想问问——”
“能不能换成‘国之柱石’?”
宁杰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她不是向宁杰讨赏,要赏赐;而是在很认真的采购物品,解决自己的缺货问题。
“……锦旗是消耗品?”
“是。”
“侍卫更新太快。”
“有些人干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锦旗带走,新来的没有。”
“臣妾试过回收。”
“但侍卫说,锦旗挂家里,娘高兴。”
“臣妾就没让还。”
“……国之柱石的锦缎有货?”
“有。”
“内造办说,这是给功臣预备的。”
“库存二十三匹。”
“臣妾用不完。”
“臣妾想——”
“股肱之臣用完即走,国之柱石听着像终身制。”
“侍卫干满一年,发柱石。”
“干不满,还是发股肱。”
“分级管理,不浪费锦缎。”
宁杰捏了捏自己的眉,只想让自己不那么暴躁。
“……你要不要先给朕的绿帽子设计几个词?”
“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缺锦旗。”
她很认真的把那面旧锦旗放在案上,给宁杰展示自己新设计的样品,言语之中没有要激怒宁杰的意思,这场面,宁杰在穿越前和导师沟通问题时,也是这个态度,“老师,你看,这个问题……”,她见宁杰不说话,进一步解释道:
“这是样品。”
“陛下若觉得可行——”
“臣妾就让内造办打版了。”
“绣字还是赵嫔娘娘那套班子。”
“工期十五天。”
“年前能交货。”
宁杰直勾勾的盯着那面锦旗,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辣眼睛,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很是无语的说了一句:
“……烈嫔知道你把锦旗挂她莲花旁边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
‘比九天玄女的幡好看。’
“……她原话?”
“是。”
宁杰发现她是一点儿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只好一边冲她挥手,一边说。
“先给朕的绿帽子设计几个词儿吧!”
“陛下。”
“嗯。”
“那面旧的——”
“臣妾能带走吗?”
“带走吧。”
“谢陛下。”
她走后,宁杰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很是机械的说了一句:
“……下一个。”
“陛下,周答应娘娘求见。”
福顺唱完名,周答应压根儿没进来,她没拿奏本,没有锦旗,更没抱着什么,只是空着手,露着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藏在门框之外,直勾勾的看着宁杰,不笑、不哭、不动,宁杰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要做什么,说什么,只好问道:“……你站那儿干什么?”
“臣妾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陛下是不是真的看得见臣妾。”
“……朕看见了。”
“看见了多久?”
“从你站在门口开始。”
周答应有些羞愧的低头说道:
“……那可能是臣妾的隐身术还不够精纯。”
“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你站了多少天了?”
“一千零七天。”
“三千天的那个算法——”
“谁教你的?”
“臣妾自己想的。”
“为什么是三千?”
“……一千天不够。”
“臣妾试过了。”
“站满一千天,陛下还是看得见臣妾。”
“所以臣妾想——”
“可能是臣妾修错了方向。”
“隐身术不该是让别人看不见你。”
“该是让自己忘了,有人在看你。”
宁杰只觉得自己的嘴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他看着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门框边,微风吹过,把她那件浅红色的衣衫吹得轻轻摇晃。
宁杰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宁杰败下阵来,又心疼又像看憨憨儿一样的说了一句:
“你看,修仙要有仙人指路,自学成才也得有本修仙秘籍,你有吗?”
“没有。”
“知道朕为什么能看见你了吗?”
“因为陛下在跟臣妾说话。”
“……臣妾告退。”
她走了之后,宁杰像个傻瓜一样双手支撑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并排放着的五本奏本。
《圣恩日典仪疏》。
《宫女考成法送礼咨询案》。
《空字碑碑文设计·无字版》。
《锦旗分级管理方案·股肱换柱石》。
《隐身术测试报告·第一〇〇七日》。
每一份都比大臣们的奏折更用心,更工整,也更规范。
宁杰开口了。
“……福顺。”
“奴才在。”
“你说——”
“一个人疯了,她自己知道吗?”
福顺站在一旁不做声,任由宁杰滔滔不绝,
“李嫔不知道。”
“她把圣恩日当正经节过。”
“赵嫔不知道。”
“她以为后宫是她的天下了!”
“王贵人不知道。”
“她觉得白碑是尽孝。”
“陈贵人不知道。”
“她以为朕不在乎锦旗。”
“周答应不知道。”
“她拿朕当实验器材。”
“……不是她们疯了。”
“是朕进了她们的精神病院。”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把她们变成今天这样的?国师?不能吧,国师都死了四五年了,先去查查看看!”
福顺跪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乡下有个说法,叫“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老家那边的人说槐属极阴,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问号。
“难道又有鬼来了?”
宁杰见他半天不应,声音高了两分。
“福顺!”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