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殿外是破败,那殿内的陈设就成了寒酸,桌椅都是旧的,漆都磨没了,收破烂的看了都得含泪摇头,倒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引起了陈子语的注意,画上的女子显得格外诡异,虽风姿绰约,却没有眼睛,像是长年累月的摩挲给生生磨掉了一般,又或者是被人给故意抹掉,陈子语不敢往下想,她心里升起了一股淡淡的疑云:这个人是谁?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姑姑?
常守诚注意到了陈子语神情上的变化,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陈子语的反应,他轻轻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指了下自己对面,“坐。”那气度,分明是在告诉陈子语,在这里,自己才是主人。
陈子语把视线转回到常守诚身上,她刚要开口,就听常守诚说道:“陛下,本王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本王也知道你有道理,咱先不讲道理。”
陈子语听罢,脑袋里冒出了无数的问号,“??????”
常守诚弯腰拿起一块木炭,丢进炉子里,然后静静的等着炉子上的茶壶把水烧开,慢吞吞的泡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子语面前,另一杯留给了自己,小安子刚要上前试毒,就被陈子语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她端起杯中热茶尝了一口,那味道,苦得自己浑身直哆嗦,脸上都挤出了表情包来。
常守诚瞥了一眼陈子语,淡然说道:“苦丁茶,敢问陛下,可曾尝过比这世上更苦的?”
陈子语摇了几下头,恨不得把舌头上的苦味给甩飞出去,听常守诚如此问,她故作平静的回了一句:“没有!朕没有没苦硬吃的习惯!陈王是想暗示什么吗?那还不如直说,朕不喜欢猜来猜去,没意思!”
常守诚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脸上反倒多了几分愉悦的味道,“本王老了,年轻能干的时候,不让干,现在,本王干不动了,也不想干了。”
陈子语猛然起身,愤怒的质问道:“姑父……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个朝廷,亡在朕的手上?”
常守诚的眼神掠过身侧的那副画像,突然变得异常冰冷,“本王没那么想过,但本王也不想做傻子。”或许是觉得二人之间的对话太过激烈,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先帝不是给你留了人么?”
陈子语激动的说道:“可他们……”
常守诚冷冷的打断了陈子语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以为先帝是给你留的后宫?”说完这些,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悲苦之色,旋即又变成了苦笑,“那你太小瞧她了,他们是用来盯着本王的,哦,对了,你身后的安公公也是!”
陈子语听罢,她脸上勃然变色,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消息实在太过炸裂了,一个陈王,值得如此多人对付?他究竟做过什么?为什么档案上一点记载都没有?是姑姑临终前有意销毁了他的档案记录,不想让自己知道他的存在?还是他自己有意为之?之前那五个人,韩泥坝、顾景深、仲马、沈坤、吕二布,是姑姑觉得自己上位后镇不住他,才留下这些人从军事、经济各个角度来钉死他的手脚,不让他兴风作浪还是?
她一直以为,先帝留下的那五个人是给她添堵的,或者是给她练手的,或者是给她准备的“人才库”,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些人,是用来盯着常守诚的。
陈子语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几分,“原来如此,但是,你本可以阻拦的?”
常守诚惨笑着回答道:“本王不想阻拦。”他故意朝陈子语的方向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本王也想看看,你这个穿越者,能把他们带到什么高度。”
陈子语只觉得一道天雷直冲自己的天灵盖而来,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声音,“他说的是穿越者?他知道我是穿越者?”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陈子语的面儿,把她的底细给扒了个底朝天。
她脑瓜子嗡嗡直响,迫不及待的也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很是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常守诚瞥了瞥嘴,笑着回应道:“这个世界是讲究能量守恒的,一个人来,就得有一个人走,你猜你为何会穿到同名同姓的你身上?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自登基以来,表现出的行事风格,可是与那个陈子语,一点儿都不像,一个被先帝亲手带大的孩子,怎么会和她的性格差别那么大?再加上,大盛朝景安景和年间的起居注有过记载,根据起居注里的线索,可以推断出一些你们穿越者的特征,大致有三:一、时不时的蹦出一些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的词汇来,二、思维方式与这个时代的人格格不入,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仲马的那句谁主张谁举证时,你的反应,综合叠加在一起,要判断出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合情合理吧?”
陈子语死死的盯着常守诚,突然笑了,笑的有些释然,“懂了,姑父,你的确很不简单,值得这么多人盯。”常守诚听到陈子语如此评价自己,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生出了些许得意,他静静的看着陈子语,看她还能说出些什么花儿来,陈子语又上前凑近了一分,“朕只问你一句,你这一生,有没有为自己争取过?哪怕一次!”
这次轮到常守诚沉默了,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那双手,已经变得枯瘦干瘪,他的眼神掠过不远处桌子上的那面铜镜,赫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满头华发,他也变得有些失神,喃喃自语了一句:“有么?本王也不知道。”
陈子语站起身来,决定结束这番谈话,因为再谈下去,她也不会有结果,她深知一个人只要他想睡,便没人叫得醒,走到门口时,陈子语嘴角微扬,“那你就看着吧!”
回去的路上,陈子语抿着嘴一言未发,看得小安子一阵阵的胆战心惊,月上高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