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俩小伙年纪不大,却长得又高又壮,浑身腱子肉。西玦虽然和他们个头差不多,身形却比他们单薄,被一边一个勾肩搭背地架在中间,完全身不由己。他显然不习惯这种毫无分寸的热情,从头到脚都透着抗拒,可又不好发作,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耿素云的目光早就锁定在了西玦身上。今晚的她明显精心打扮过,身着一袭红色裙装,像只花蝴蝶似的,围着西玦转个不停。
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了这里,祭神仪式一结束,几张长桌便一字排开,傍晚运回的猎物都被端上了桌,一时间,菜香四溢。不等大人上桌,几个没规矩的孩童已经偷偷朝桌上的食物下手了。
在村中,优秀的猎人是最受推崇的,作为本次狩猎中的一匹黑马,西玦似乎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有人给他让座,有人给他端茶,还有人围着他热情地嘘寒问暖,他身边一片热闹。
泱泱在村里人缘也不错,干活又勤快,自然少不了被人叫着一起端茶添菜,忙得脚不沾地。
对于同样是外乡人的秦小小,村民们也是好奇的,她被大婶们家长里短的追问弄得很窘迫,只得逃到了小孩们的一桌。不料孩子们一阵狼吞虎咽之后就散了,这桌也就散了,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
男人们还在桌上斗酒,妇人们已经开始收拾残局,小孩们在追逐打闹,老人们扎堆闲聊。地上熙熙攘攘,天上一轮孤月高悬,此时此刻,似乎只有秦小小一人抬头看天,觉得这洒下的月辉无比冷清。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月光下和小伙伴们玩躲猫猫。小伙伴们找不到她,就都回家了。等她自己从藏身之处出来时,眼前只有那轮高悬的明月,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好在爷爷很快就找到了她,爷爷眼睛不好,月光下看不清路,她就打着手电筒,爷爷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可如今,再也没有能带她回家的人了。
夜色越来越深,欢宴也接近尾声,拖家带口的人们大多都回家睡觉去了,场上只剩下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还有负责收拾残羹的妇人们。篝火熊熊燃起,另一场狂欢拉开了帷幕。年轻人们不分男女,手拉手围着火堆,欢快地跳起舞来。火焰蹿得老高,映照着人们的脸庞,个个都红光满面。没人注意到,秦小小悄悄地退到了火焰的阴影里。
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人群。女孩们都身着盛装,特意装扮过,如同花朵绽放,而耿素云无疑是其中最美丽的一朵。年轻男人们则因为喝饱了酒而浑身发热,又在火堆的炙烤下,大都热得脱了衣服,打起了赤膊。看着这些豪放的小伙子们,秦小小意外地发现他们的身体都异常强壮,尤其是那个整晚都围着耿素云打转的年轻人,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像一个个小山包,整个人就像一尊黑铁塔。
“在看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西玦竟站在了她身旁,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你喝了很多酒?”
“不多,只是被强灌了几杯,大部分洒身上了。”西玦语气平静,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村里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年轻人有点特别?”村庄里这一代的年轻人身体壮硕到令人匪夷所思,与他们的父辈们迥然不同。秦小小禁不住想,在这一代人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
“他们是瞑族,自然和普通人类不同。怎么,你现在连这都无法感知了?”西玦淡淡回答。
“瞑族……?什么是瞑族?”这个陌生的词汇让秦小小觉得很疑惑,她禁不住问出了口。
“你竟然问我何为瞑族?”西玦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此处肯定出现过瞑海的裂缝,这些人早就被污染了,只不过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他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让秦小小觉得难以消化,这些都是梦回不曾提过的。她愣怔半晌,才说道:“被污染?我看他们都好好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西玦眼神里的猜疑愈发浓重。
秦小小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果然,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不是千玄实在是太容易了。她硬着头皮敷衍:“我可能是睡得太久了……有些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哼。”西玦只是冷哼一声,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看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秦小小不敢再多问,心中却很忐忑。不过,她完全没感觉出西玦对自己有敌意,又或者,是他很善于隐藏?
“西玦哥哥,你怎么不过来跳舞呢?”听到这声音,秦小小暗自松了一口气。耿素云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不顾形象地径直朝着西玦跑过来,脚下一个不稳,一头栽向了他。
如果不出意外,西玦应该会顺理成章地用怀抱接住她。果然,她扑进了一个人怀中。可她伸手一抱,却感觉搂住的腰身纤细得有些不太对劲。
“西玦哥哥,你怎么变矮了?”耿素云显然已经醉得稀里糊涂,连面前是谁都分不清了。当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其实刚才西玦闪身躲开了,接住她的是秦小小。
秦小小原本是一番好意,但耿素云这一声惊叫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让秦她顿感尴尬。那些好奇又带着同情的目光落在脸上,秦小小只觉得犹如针刺。她将身边的西玦推到了耿素云面前:“你的西玦哥哥,他在这儿呢!”
耿素云醉眼朦胧,抬眼相望。月光如水,只见那气质清冷的外乡少年,人如玉,世无双,引得少女的思慕被酒意直冲上头。冷不防地,耿素云伸手勾住西玦的脖子,踮起脚尖,朱唇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大胆的印记。
众目睽睽之下,村中后生们一心一意,小心翼翼捧着的白月光就这样恣意泼洒到了这个外乡少年身上。周围起哄声四起,儿郎们大失所望,故意闹哄哄地笑骂搅局。素云姑娘的美貌在村中是公认的,不知有多少小伙连梦里都在渴望她的垂青。可那外乡少年眼中竟显出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立刻抽身而退,让脚步虚浮的耿素云没了凭依,摔倒在地。
原本火热的场面,瞬间冻结。耿素云就算醉得再厉害,这会儿也醉意全无。如果此处只有他们两人,那也就罢了。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捧出的一颗心就那么掉落在地上,丝毫不被怜惜,这对于面子薄的姑娘家来说,如何还能捡得起来?她一时之间震惊、失望、羞愤,捂住脸颊哭了起来。
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却完全没有要补救的意思,转身抬脚就要走。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扳住了他的肩膀。“给我站住!”那只手微微颤抖,暗自使力,可见手的主人情绪激动,“道歉……你小子给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