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空阴沉得可怕,天边黑云翻涌,有紫电像妖龙一般在云中穿行。一道霹雳闪过,大雨倾盆而下。
灵泉村简陋的祠堂门口有两棵孤树,此时也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止。倾盆大雨之中,这里却挤满了人,雨伞连成一片,只有两棵树上绑着的两个人淋在雨中。
耿素云扔了伞,拼命地往前挤,顾不得被挤到的人骂骂咧咧,一直挤到了最前面。看着被绑在树干上动弹不得的两个人,她想要往前去,却被两名壮汉拦住了。
雨幕迷蒙,她看不清耿虎和西玦。那两棵树长在高处,雨水汇成的小溪流到了她脚边,那水中带着一缕缕的血色,也不知道是从谁身上冲下来的。
“素云,你还过来干什么?还不给我回去!”她听到了他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
老村长就站在最前面,一边为女儿撑上伞,一边把她往外拽。
“我不!”耿素云猛地甩开他的手,倒是往前冲了几步,“爹,你为什么要向神殿告密,你是真的想害死他们吗?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惯西玦,但虎子哥可是你养大的啊,你真是好狠的心!”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以为我想吗!你要看我就让你看,你过来。”狂乱的雨声中,村长几乎是在吼叫着将耿素云拖到耿虎面前,“你给我看清楚了,他已经不是你的虎子哥了,他成了瞑妖了!你知道瞑妖是什么吗?是六亲不认的怪物!留着他,难道让他杀了全村人吗?”
离得近了,耿素云看到被五花大绑的耿虎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她只听到他沉重的喘息声,在这雨声中竟也能听得分明。
耿虎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耿素云转头看向旁边树上绑着的西玦,才知道那血水汇成的小溪是从何而来。耿素云的心瞬间凉透:“爹,他……他还活着吗?”
“那小子可是妖怪,哪那么容易死。”村长语气冰冷。但血流尽了,自然就活不成了——村长心里这么想着,却没对女儿说出口。
“杀了他们!杀了瞑妖!”有村民呼号起来,呼声响成一片,群情激愤,仿佛跟那两人有深仇大恨。
耿素云不知此仇此恨由何而来,且不论西玦这个外乡人,耿虎是村里人看着长大的,但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乡亲,此刻瞬间翻脸无情划清界限,没有一个顾念往日情分,全都喊打喊杀。耿素云听到耿虎在暴雨中失声痛哭,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撕裂了。
到底什么是妖?妖和人心,到底哪个更可怕?耿素云只觉得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变得狰狞,连她父亲的脸也变得陌生。大雨之中,她不知所措,惟有放声大哭。
一把伞撑到了她的头顶:“闺女……从今往后,爹就只有你了……”
耿素云抬头望去,见到了父亲一脸的凄苦,她停下了嚎哭,只幽幽带着哭腔:“村头王大娘前年生了一场大病,说是开了天眼,要给我算命,说我是狐媚子投生的祸水,不管哪个男人沾上我都要倒霉。爹,你说是不是我害了虎子哥?王大娘的话是真的吧?如今是不是都应验了?”
“那王老瞎子说的净是些瞎话,你怎能信她?!放心,爹会想办法救你虎子哥。只是,再不能留他在村里了。”
“还有得救?”耿素云眼神中升起了期冀,“那西玦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可下一刻,他父亲的神情突然变得狰狞,一个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她脸上:“这个家都要散了,你还在想着那个祸害人的小王八蛋,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耿素云呆呆跪在雨中,木然看着雨中被绑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外乡少年。身负重伤的西玦插翅难逃,只能任由暴雨冲刷,处境凄惨而狼狈,可他的神情中却没有痛苦或是愤恨,反而带着一抹仿佛置身世外的冷笑。这个表情让耿素云猛然心惊,她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暴怒,原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根本就不该去招惹这样的一个人——她心中孱弱又好看的少年,原来是个真正的妖孽。
耿素云仔细回忆,自见到第一面开始,无论自己如何示好,那人从不曾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从没有给过她一个笑容,甚至都不愿意正眼看她。喜欢上这种冷情冷心之人,是她傻透了。她忍不住想嚎啕大哭,却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再丢亲爹的脸,捂着脸跑开,钻入了人群中。
“神殿巡界使驾到——肃静——!”
拖长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一阵马蹄声如骤雨一般嘈杂,果然有一路人马来到,大概有十几人。村长急切地迎了过去,让村中壮丁们在中间赶开人群让出一条道。
来的竟然是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前面带路的身着皮甲带着刀,而最后的三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铁铠甲,腰悬宝剑,头盔上带着银羽,背后插着黑底绣银龙的三角旗,脸上戴着冷森森的青铜面具,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村里人何曾见过如此训练有素,气势森然的队伍,禁不住好奇,却又很畏惧,纷纷避让。人群的注意力此时都集中到了那队骑兵身上,秦小小脸上蒙着黑色面巾,还将头上的竹笠压得很低,没人能看清她是谁,她已经悄悄摸到了绑着西玦的那棵大树背后。
树干很粗,正好能挡住她的身影,而泱泱个头太大,只能混在人群中。
她本来想偷偷解开绑住西玦的绳子,可没想到这麻绳竟这么粗,勒得又是死紧,使劲拽也纹丝不动。她有点急了,就西玦这重伤的身子,继续在这大雨中淋下去,哪怕是有九条命也已经丢了八条了。不过这绳子也太结实了,她很是后悔刚才出门没有顺手带把柴刀或剪刀。
“你来做什么?”
听到这居然是西玦在问话,秦小小一怔,莫非他背后长了眼睛了?
“你说呢?当然是来救你一命。”
“那就给我灵力。”
秦小小犹豫了,之前吃的亏让她明白了,给这昔日的神皇传递灵力,无异于给敌人递刀刃。
“不想给,那就滚远点。”
秦小小气笑了,行,脾气还不小,说明还死不了。反正她也没办法解开绳子,只好又悄悄地溜回人群。
泱泱一把拉住她,压低了声音:“怎么样,绳子解开了吗?”
秦小小无奈地摇摇头。
“退开,都给我退开!”
来的那群人纷纷下马,只有最后面的三个戴面罩的仍是骑在那高头大马上,一动不动。
老村长赶紧弓腰过去给领头的一名头发焦黄,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撑上伞:“这可真是不巧,看这大雨下得,神使大人们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