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薄雾袅袅,更显幽深,一行人在一条山间小径上快速前进。这该是一条废弃的驿路,已经几乎被灌木丛遮蔽。葛林带着两人拎着刀在前开路,黑衣神使极其慬慎地将装有符石的箱子放在队伍当中,而秦小小和西玦跟在最后面。
见识过前一队人的悲惨下场,这一队人个个都有些紧张,气氛明显地压抑。旁边的林子太密,谁也不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阴影里是否潜藏着可怕的危险。那神使一步也不离箱子左右,看上去相当在意这些货物,生怕再有半分闪失。
对于这些普通人类来说,瞑妖是个太可怕的字眼,但秦小小见得多了,心中早已不像刚开始时那般恐惧。山风阵阵,十分凉爽,山路并不难行。西玦走得有些慢,渐渐地便落后了一截。秦小小知道是他的伤势所致,便也慢慢陪着他在后面走。
碍于她神使的身份,其他人也不敢催,只得先行一段便停下来等她们。两人落在后面,可以避开其他人,秦小小正好提出自己的疑惑:“既然神族有吸髓石,是神是妖一测便知,那为何在灵泉村时那些神使不拿出来用,非得诬陷你是瞑族?”
“吸髓石造价昂贵,低等级的神使大多用不起。”西玦答道。
“还有个问题,为何那些人要对你和耿虎动鞭刑?”
“没有吸髓石,这也算得上是一种辨识瞑族的简单方法。瞑族在遭受极度痛苦,或是情绪受到极大刺激之时,潜藏体内的瞑气就会被激发。鞭刑,对于身心都算得上是极大的刺激。”西玦语气平静,似乎对于自己的倒霉遭遇并未有太多愤恨。
“不觉得这办法过于粗暴了吗,如果本来就不是瞑族,那岂不是白白受刑。”
“对于他们而言,宁可错判,不可放过。”
“我还有个问题,瞑族是否都和灵泉村的那些人一样,从表面根本就看不出来?”
“表面看来与常人无异的瞑族,或是体内瞑气尚未发作,所以不自知;又或是有意压制体内瞑气,让别人看不出。但只要感知能力够强,无论哪种情况都一眼便知。”
“还有个问题,你虽然没了灵心,但也该算是神族吧,为何刚才那石头却测出你是瞑族?”
“你哪来如此多的问题?”西玦本就心情糟糕,此刻神情更加地阴郁。
“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就一个,行不?”
“说。”
“他们提到的‘瞑奴’到底是什么?”
“与神族签订血契,被驯化成奴隶的瞑族,就是瞑奴。”
“驯化?瞑族一旦化妖不是很可怕的吗,怎么驯化?”
“能够完全压制住瞑族体内的瞑气之力,才有资格成为主人。一旦签订血契,瞑奴的身心都会被主人掌控,惟有绝对地服从。”
“那……”
“不许再问。”
秦小小只得闭嘴,但她已经明了,原来在这个世界里,瞑族哪怕不变成怪物,也会被不公平地对待,甚至沦为奴隶。
她又禁不住想起了灵泉村的那些人,可怜他们竟连自己已经被污染了都不知道,不明不白地便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虽然能够激发体内瞑毒的是内心的黑暗,但谁又能做到内心澄明不见一丝阴暗?仔细想来,他们又有何错?以怪物之身逝去,受世人鄙弃,实在是凄惨。
她心中突然沉重,只低头走路不再说话。而身边的西玦更加沉闷,让秦小小觉得身边仿佛飘着一团黑压压,阴森森的乌云。
她终于忍耐不住开了口:“你如此地不高兴,是因为被他们误会成是我的瞑奴?我之所以没否认,并不是故意要占你的便宜,只是觉得既然你我需要隐藏身份,那不如将错就错,何必和他们较真呢。”
“你为何如此多话?”西玦转头望向远处,一脸地冷漠,只想当她是空气。
秦小小却并不想让他清静:“西玦,梦回说你是神皇,可我实在是很难相信,神族的统治者该是怎样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会在落难之时,连个救驾的随从都没有?难道你当的这个皇帝,就是传说中那种'孤家寡人'?”
这是秦小小内心的真实想法,但她此时说出口却也是有计较的,这神皇一时落魄,算是虎落平阳,眼前是拿占据灵心的自己没办法,但若他的确是处在君临神族的位置,又岂会真是孤家寡人。所以她装作不经意地试探一二,也好知已知彼。
西玦却不上这个套,一句也不肯答。他似乎并未看穿秦小小的意图,只是神色愈加复杂,似在沉思。
“陛下您就真没个亲信,心腹之类的?”
“我并无心腹……心腹大患倒是有。”
他这一句话,直接把秦小小给噎住了。
翻过最后一个山头的时候,时间已近黄昏。前面的人开始轻松说笑,秦小小追过去一看,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了一块山间盆地,苍翠的田地中点缀着一大片村庄。看来是已经到达了安全地带,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加快速度,很快便到了山脚。山脚有一口古井,有清凉的山泉汨汨流出,正好供又累又渴的旅人歇脚饮水,还能洗一把脸,冲去疲惫。
大家都朝着水井围拢,摘下荷叶盛水。葛林吩咐两人先取水给两位神使喝,一个面庞黝黑的小伙子恭恭敬敬地将一片荷叶捧到秦小小跟前,清冽的泉水在翠绿叶子卷成的小碗中滚动。
秦小小转头,见西玦兀自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紧皱眉头按住胸口,连目光都有些涣散。看他这样子,是勉强提起的一口气已经用尽,快要支撑不住了。
秦小小赶紧将水递了过去:“先喝口水,再坚持一会儿,进了村,应该就有落脚的地方了。”
他默默喝水,眼睛却盯着旁边那两口装着符石的箱子。
“在想什么?”秦小小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突然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能得到这两箱符石……”
“这么多人守着呢,难道你想硬抢?”她将声音压到最低,生怕被人听见。
“的确,人太多了,若是不能一次全部解决,哪怕逃掉一个也极为不妙。”
秦小小心里咯噔一下——他重伤至此,难道竟还有余力将这些人全部灭口?不过看他的神情,还真像是有这个实力。
“不行!”秦小小扯住了他的袖子,“你不就是需要灵力吗,我想办法传递给你。实在不行,你再喝我的血也行。”
西玦神情冷淡地望着她:“你与他们素不相识,为何如此在意他们的生死?”
“因为他们是无辜之人,不该死。如果你真要杀人,我会阻止你。”秦小小语气坚决。
突然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神使大人,您请喝水。”
秦小小猛地转身,见是葛林,他手里捧着水,态度很恭敬。这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背后,他们竟都没有察觉。
西玦冷眼相看,似乎是在审视葛林是否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秦小小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里紧张得很。若是葛林有何异动,身边这实力深不可测的魔王恐怕就要发难,这群人便是生死难料。
好在葛林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直到他离开,西玦也终究什么都没做。
“此人似乎一直在盯着我们。”西玦接过秦小小递过来的水,再次一饮而尽。
“是有点这种感觉。”其实秦小小也注意到在这群人中,其他人只在意装着符石的箱子,而葛林的关注点却在他俩身上。
她这一路上听这些人交谈,已经大致知道他们都住在山下村中,葛林算是这群人中领头的。由于山峦阻隔,交通不便,山中又时有瞑妖出没,便有了专门押运货物的镖队。这批符石本来不是他们的货,是因为原本押运的队伍出了事,黑衣神使才临时找了他们。
押运符石是有可能要对付瞑妖的,一个运气不好便可能像之前那个队伍一样死于非命。是人都惜命,没点本事,恐怕也不敢干这种有性命危险的营生,所以难保这镖队中也有深藏不露之人。但她倒也想不出,这葛林会对他们有什么企图,也许就只是好奇吧。
见他们休息得差不多了,那黑衣神使又将葛林叫了过去吩咐道:“时间紧迫,这批货也不用在这儿停留了,直接随我送到暮云城吧。”
“小的明白。”葛林仍是躬身回话,“那另一位神使大人作何安排呢?”
“货已经由我接手,她这趟任务算是终止了,接下来是否还有任务,你得去问她。”
“好的,小的这就挑八九个脚程快的伙计随大人送货到暮云城。此去暮云城都是走的官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小的家中有事,就不随行了,大人您看是否可以?”
黑衣神使全心全意就只在那符石能否按期交货上,旁的全都不在意,只是点头:“可以,货到暮云城之后,工钱现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