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玦只觉得头痛欲裂,尽最大努力将那念头从脑中赶出,疼痛才缓解了些许。
秦小小看他神色不对,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秦小小,”西玦抬眼,眸光幽凉,“你藏了那么多秘密不肯说,倒来探问我的出身?我为何要告知于你。”
察觉他是真的动了气,秦小小赶忙赔笑:“就是随口一问嘛,别生气,我不问就是了。换个问题总行吧?你刚才说南境有好几个国家,到底有几个?”
西玦神色稍缓:“南境最大的是殷国。此处应是在殷国边境。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
“你不是神皇吗?怎么连下界有几个国家都不知道?”
“我应当知道吗?”西玦反问,“凡人建立了几个国家,与我有何相干?”
秦小小一时语塞——如果神族是这世界的主宰,神皇便是至高统治者,可他竟连辖下疆域有几国都不清楚。这神皇……究竟算什么?
西玦看着她的表情,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将杯中的残茶泼向了地上蚁群:“你看这些蝼蚁。昨日在那边建了巢穴,今日又忙碌搬到了此处。你会去数它们筑了多少丘、打了多少洞吗?你甚至分不清今日这群与昨日的是否相同。你看,只这点茶水倾下,它们的世界便覆灭了,在我看来,人世的兴衰存亡,不过一瞬。如此说,你可懂了?”
秦小小沉默良久。她明白西玦的意思,人类于他,便如蝼蚁。眼前这少年分明生着人类模样,可那眸中毫无人情气息的冷淡,却的确非人所有,看得人脊背生寒。
是了,他曾立于神族巅峰,凡人的寿命于他不过蜉蝣一瞬,人间的生息劳作,在他眼中大抵是毫无意义的。
严格说来,秦小小此刻也算神族。可她骨子里仍是“人”的心性立场。面对西玦这样真正的“异类”,她为人类感到不甘,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你此刻的神情……简直和当年的千玄一模一样。”西玦的脸色沉了下来,“还记得姬南泽么?我猜你,也会更喜欢他那样的神。因为他或许会在意这些蝼蚁是否活得安好,甚至会因旁人无心踩死几只而动怒。”
他语气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涩意,让秦小小微愣。
又听他低声道:“你可知道……她对谁都能心软,唯独对我下死手时,连一句解释都不曾留。我很想知道,若是看见我如今的模样,她……会不会有一丝心软。”
这个“她”,自然是千玄。唯有提及她时,西玦眼中才会露出这般寂寥苍凉的神情。
秦小小猜想他与千玄之间必有故事,也许是白月光,也许是朱砂痣。姬南泽大抵也在这故事之中。可她并未多问,因为与己无关,不如少惹是非。
他却自顾自说了下去:“罢了,同你说这些有何意义……你终究不是她。只是看着你,总难免看见她的影子。”
“人类不是蝼蚁。”秦小小认真望向他,“如果人类是蝼蚁,如今的你我,不也是吗?众生来这世上走一遭,都在努力求生。为了活着,每只蚂蚁都会拼命。哪怕今日巢穴覆灭,明天依旧会有蚁群忙碌,重建家园。”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今你不在天上,而在人间,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想想你遇见的人——比如泱泱,比如葛林。他们都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与他们相比,神族除了力量更加强大,又有何不同?”
“泱泱……”西玦不再言语,低头望向地面。越来越多的蚂蚁正逃离那片小水洼,奔赴他处觅食。它们确实弱小,却也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其实无需秦小小提醒,他也记得泱泱——记得灵泉村出事时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地护住了她。那是他第一次,特意在乎一个凡人的生死。
或许……与人类相处久了,都会如此?
“西玦,”秦小小忽然问,“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仇家祭司殿不是在搜捕我们么?若有一天藏不住了,敌众我寡,该如何应对?”
“仇家?”西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并无仇家。祭司殿寻我,神王们要我死,都只为夺取神皇灵心。”
“这还不算仇家?”秦小小只觉得心头泛苦。
“你没明白。”他侧目看她,眼神幽深,“如今灵心在你体内。所以,他们如今,都是你的仇家了。”
秦小小脊背一凉,猛然醒悟,原来身处最危险境地的竟是自己。西玦失了皇位或许还能苟活,可她要是失了灵心,必定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你太弱,守不住灵心。而我无灵心,终将衰竭而亡。最终,你我皆要死。”西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不如将灵心还我。至少,你我之中,还能活一个。”
秦小小梗起了脖子:“活的那个是你,你当然乐意!有本事,自己来抢!”
西玦冷哼,不再言语。
沉默许久,秦小小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别总想着你死我活了。既然我们都还活着,就该往好处想。总会有办法的……让你我都活下去的办法。若是有一天,我能找到不依靠灵心也能存活的方式,我会立刻将它还你,让你重归神皇之位。”
西玦未曾料到她会如此说,一时怔住了。
仔细看去,她与千玄分明不同,可骨子里却又如此地相似——连神皇灵心,都可以这般轻易舍却。他忽然有些茫然,她们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你那神器,恢复得如何了?”西玦忽而转移了话题。
“应该……差不多了吧?”秦小小心头一紧,揣测他是不是又在谋划些什么。
西玦却未再多言,只是起身回房。
乡野的夜,虫鸣叠唱,本该静谧安睡,秦小小却总难踏实。接连好几夜,她都被细微动静惊醒,太过于敏锐的听觉,成为了影响她入眠的烦恼。今夜也是,鸡舍方向又传来窸窣声响。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夜半鸡舍闹腾,次日饭桌上便会有鸡肉。葛林总说是黄鼠狼作祟,可这“黄鼠狼”未免太过猖狂,再这么每晚都来,眼看鸡舍就要空了。
她轻叹一声,披衣起身。院中并无旁人惊醒——看来那声响,唯有她能听见。她悄然走向屋后鸡舍,决心今夜定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在捣鬼。
然而鸡舍前晃动的黑影,让她呼吸一窒——那哪里是什么黄鼠狼?
昏朦月色下,隐约映照出有一道身影佝偻着蹲在鸡舍前。若不是她如今目力远超常人,几乎要以为那是只怪物。
那竟然是葛林的妻子,林月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