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关于西玦的话题。他从前高居神皇之位,目下无尘,几时真正看清过这世间的腌臢与苦难?如今好了,亲身来经历一遭,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梦回那幸灾乐祸的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当成奴隶卖掉?梦回,你是不是……其实很恨他?”秦小小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恨?倒也不是,我只是倾向于避险。”梦回的声音冰冷而机械,“因为我的主人千玄因他而死,从此消失了。之前与他合作,不过是因为你需要他帮助稳住灵心。如今你已初步掌控灵心,我们不再非他不可。更何况,他也能介入我的意识通道,会对我的人格塑造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说不定会对你不利。”
秦小小一时语塞。直到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梦回对西玦的敌意是如此根深蒂固,从未改变。它所有的“合作”,都只是基于对宿主的保护,而非对西玦的认可。
“可是,是他教会我怎么控制灵心的,他现在似乎也没打算再抢走灵心。我好像……找不到太多恨他的理由。”她试图辩解。
“你不但不恨,反而待他好得很呢!我早就告诫过你,他很危险,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与他牵扯太深绝无好处,我不喜欢你这般在意他……我怕你会步上千玄主人的后尘……”
感受到梦回明显的不悦,秦小小反倒放下心来。看来所谓修正感性数值,并没有修正掉它和人类一样丰富的情绪。
“他杀了千玄,所以你认定他也会杀了我?”秦小小直接反问。
“不……”梦回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与痛苦,“严格来说,千玄主人是……为救他而死。”
真相的碎片骤然显露一角,秦小小怔住了。她仔细回想来到这个世界之初模糊感知到的残破记忆,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误解了某些关键。
“这才是真相?那你为何从不告诉我?当时你只是一味催促我杀他,我还以为是千玄留给你的遗命……原来是你自己的主张?”秦小小思绪急转,仍觉得矛盾,“如果千玄对西玦有救命之恩,为何他每次提起千玄,非但毫无感激,反而总是一副怨怼沉痛的语气?”
“因为千玄主人没变,但他变了。”梦回的声音幽渺如叹息,“他不信千玄主人会救他,只以为是为了夺取他的灵心才接近他。即便告诉他真相,他也绝不会相信的……”它顿了顿,那困惑与痛苦更加浓重,“别说他不信,就连我也不明白……明明已经变成了仇敌,我主人为何还要救他?到底……为什么?”
这些信息让秦小小心中泛起无数种猜测,竟觉得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意识刚刚占据这具身体时,对西玦产生的那种莫名强烈、挥之不去的情愫,似乎隐约触摸到了什么。“小梦,或许你们‘神器’最大的局限,就是永远难以真正理解人类情感的复杂与矛盾。”
不等梦回答话,台上的状况便吸引了秦小小全部的注意力。
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台下观众席中疾掠而起。那人竟无视那层银色的神力结界,身形闪烁间,结界光罩如同被无形利刃划破,泛起剧烈涟漪,硬生生被他挤开一个缺口。下一刻,他已稳稳落在结界之内、金色牢笼之外的舞台上。
“这位大人!本场规矩已再三言明,您不可……”曼娘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但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来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毫不掩饰的强横威压,让她瞬间判断出彼此实力差距犹如天堑。她立刻噤声,不动声色地朝旁边一名守卫使了个眼色,那守卫会意,迅速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台。
来人肩宽背厚,头戴一顶造型古朴的金色发冠,身穿绣有暗纹的黑色锦缎长袍。此刻天气并不寒冷,他肩上却随意搭着一条毛色油亮蓬松的黑色狐裘披肩,更添几分跋扈贵气。他只是随意一挥手,身后被他强行破开的结界缺口便迅速弥合如初,显摆出他对灵力精妙的掌控力。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伸出双手,握住了那金色鸟笼粗如儿臂的栏杆。随着他手臂肌肉贲张,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笼条,竟被他生生向两侧掰开,扯出一个足够成人钻入的门洞。
全场鸦雀无声。方才还在举牌竞价的几人,早已悄悄放下号牌,缩进了人群。这些混迹黑市的商人个个油滑似鬼,眼看台上货物特殊,又被如此强横且不守规矩的买家盯上,立刻明白这浑水蹚不得,纷纷选择明哲保身,只等看戏。
葛林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青筋微凸,低声道:“白银九级……甚至可能摸到了十级的门槛!刚才他破开结界时,灵力外放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了法身虚影的雏形……幸好我们刚才没有贸然行动。”
“白银九级、十级?听你的意思是很厉害了?那上面就是黄金了吗?”秦小小紧盯着台上急问,她实在是还弄不清这世间神族强弱是如何分辨。敌情不明,她就更难有应对之策了。
“不,”葛林摇头,语速极快,“白银十级已是神族依靠自身修炼能达到的极限。再往上,需要修炼、凝聚和提升‘法身’,突破至地阶、天阶等更高层次。一两句话说不清,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秦小小的心已完全系于台上。只见那黑袍神使径直走到西玦的椅子前,居高临下地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而倨傲的神色。接着,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根长约一掌,通体黝黑,闪着寒光的金属长钉。
“他要干什么?!”秦小小失声低呼。
话音未落,那黑袍神使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长钉直直朝着椅中沉睡少年后颈的某处,狠狠刺下。
如此痛下毒手,让几个观众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那男人却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他好整以暇地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西玦的下巴,将他的脸微微抬起,凑近端详。
几乎是同时,椅上少年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眸。瞳色并非纯粹的灰,而是在光线下映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琉璃色泽,眼底深处却又仿佛沉淀着化不开的浓墨,冰冷、幽深,带着初醒的茫然,以及迅速凝聚的、锐利如刀锋的警惕与敌意。
“哈哈!好!好一双眼睛!果然特别,漂亮!”男人肆意地大笑起来,声震全场,“果然是极品!没想到在这小小的暮云城黑市,竟能捡到如此宝贝!我决定了,你是我的了,记住我的名字——东方武。”
西玦猛地甩头,挣脱了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后颈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眉头紧蹙,他反手摸去,指尖触到冰冷的异物,随即用力,将一根带着自己温热血液的长钉缓缓拔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染血的凶器,而后抬起视线,带着迷惘环顾这个陌生的、被恶意目光笼罩的囚笼,以及笼外那些衣着光鲜、神情各异的人群。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台下某个正拼命往前挤的、蒙着面巾的纤瘦身影上。
那冰冷幽深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一抹带着询问与无奈的浅淡笑意,掠过他的眼底。
他开口了,声音因久未发声而略显低哑,却清晰地落在秦小小耳中:“秦小小,你竟然在此?”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这荒诞而充满恶意的舞台,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正好,你来告诉我,这是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