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时空里,有这样一家人……有这样一天,母亲对孩子说,在那边要好好的,一路小心,别害怕。父亲也对孩子说,走路担心,好好的。”
我故意压低声音说:“但当孩子说,「你们也要一样」的时候,这对父母却都露出了诧异害怕的神色。”
皇甫笑禅很给面子地疑惑:“为何感到诧异?”
这话说的我忍不住低笑起来,偏过头轻声说:
“因为他们是在对着孩子的墓碑讲话,所以有回复才奇怪哦~因为死人,按常理来讲,是无法说话的哦~”
那自空中打着旋飘落的叶子,我摊开手接住一片,随即又目睹它被风吹走,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再相见。
如此的故事,实在是很难不让人联系朋友的身世。皇甫笑禅愣住了,声音低低道:
“这听起来真是奇迹,若能陪伴在亲人身边……那是人是鬼有什么分别,最后也能心安……”
在成为鬼的那刻,黄昏色的天空与晚霞在视野里流淌旋转,模糊,最终重归于寂静的黑暗,那就是执念诞生之初。
看着林主这样意志消沉,我心里越来越酸涩起来,脸上笑容渐渐消失,霍然站起身,生气地说:
“才不对,怎么会没有区别……死者眼看着活着的亲人每天沉湎在痛苦中,重复困于过往,对死者而言,哪里能心安呢?!”
而此刻游魂口中的话语饱含的期望的心情,与那时的我处境是多么相似,他们多么希望林主能好好生活。
因此我才执着地讲这个话:
“对爱你的人来讲,「无法释怀、问心有愧」这八个字,实在是太过沉重。活着的人一定要好好生活,因为你就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最后……他们希望你们‘勿要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恨’……”
那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听到的皇甫笑禅愣住了,惶然抬头,他伸手攥紧了她的手,才隐约听到了对方的压抑低泣声:
“抱歉,你方才是讲——他们……希望我们……那吾还能见见他们吗?”
我只是摇头,无法给出答复,这是无能为力,唯有视线却定定落在虚空之中。
是了,如果是“鬼”的话,那就能看见他们了。皇甫笑禅死气沉沉的眼底闪过晶莹,神情似喜似悲,低声喃喃道:
“……父亲、母亲……你们在吗?!”
他放开了身旁人的手,缓缓抬眼,仿佛看见似的,精准地落在那虚空里。即便没有得到回答,皇甫笑禅也已经确认了。
他眼神恍惚,抬手抚着额头,沙哑着声音说:“……这些年吾任自沉湎,不曾想他们竟一直都看着,那吾与兄长……”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眶红了,明明笑了,可眼里滚烫的泪落下,怎么也擦不完了……
皇甫笑禅伸出手揽住了身旁的人,抱住这个说着话就红了眼眶的朋友,就像多年前母亲在刀瘟面前抱住他一样。
这个拥抱突兀却温柔,让我短暂愣住,很快眼里的酸涩却彻底涌上来,哭声不再被压抑。
我回抱住林主,眼泪不听使唤落下,一时擦不完了:
“呜哇……呜……林主你不哭,我也不哭……”
这样的奈何姑娘,多像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这样的一份古怪的赤诚热忱,令皇甫笑禅古井无波的内心不禁触动。
于是,皇甫笑禅一边替人擦眼泪,一边在人哭得颤抖背部轻抚,仿佛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微笑道:
“好友,我没有流眼泪,并不表示没有哭。其实,我也同你一样在哭呢!”
天色灰蒙蒙,狂风刮过,无数枯黄树叶纷纷扬扬、四周盘旋飘荡。
曾经,皇甫笑禅在这世上除了兄长以外,再没有可哭之人。
现在,他遇到了可以一同哭的人,也许冥冥之中上天总是自有安排。
过了一会儿,皇甫笑禅耳边的哭声渐渐微弱了,他的肩膀一沉,接着又是一轻,还有一句迷糊的道歉声。
意识到到她哭累了,皇甫笑禅抬起右臂将她的头拢靠在自己肩上,声音依旧沉稳:
“不用抱歉,我借你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