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图上没有的暗道,灯会自己亮,很像她来的那个地方,生物传感装置,到处都有,由不得你想不想,它看见你,想启动就启动。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灯亮起来。
她抬头一看,是火光。
暗道两侧残垣错落,不少已生满了青苔。
拐弯处坐着一个老人,看不清脸,一身褐袍,白发束起一个髻,看起来很干净。
林子里古木参天,阳光几乎透不下来,灯火跟着她的脚步亮过去,最后与老人所在的那一圈光华融为一体。
他头上也有几盏火光,悬在一块岩石上。
石头在他背后,雕了个狼头,很大,凸出来。
整块石头看起来有四五个人高,顶上没光,再往上看就是几乎连在一起的枝杈,裂隙在晃,隐约能看见天,蓝的,没有云。
周遭漆黑一片,只有他们身边亮着,像舞台射灯,乍一看有些老式歌剧的手法。
“老人家?”她轻声喊他。
老人没反应,膝上横着一把匕首,没有刀鞘,他脚边也没有。
她站到他面前,他才慢慢抬起头:“姑娘到此,是不是已入了轮回?”
“我没……”许知非一开口便愣住,“轮回吗?”
“说来这‘轮回’也不过是那些人取名的叫法。”老人没看她,“就是什么,还得由你看待,去看这究竟因由。”
身后灯火逐盏熄灭,她回头一眼,不懂,又看向老人。
“您一个人在这儿?”
老人坦然起身,肩头往上却入了一片暗影。
他往前走,从她身边经过,走向她来的那条路。
那张脸逐渐暴露出来。
面部轮廓基本对称,五官端正,未见明显畸形或外伤,皮肤有老年性改变,但皱纹不多,松弛程度也不算重。
面颊几处褐色斑片,色泽不均,边界尚清,形态上符合常见老年性皮肤改变。
凭这张脸,这一眼,许知非一时间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不是老人,比想象中保养得好太多,跟他说话的声音很不般配。
前路灯黑着,安安静静,他袍角擦过本该亮起的地方,该有的火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许知非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离了光华所及处,身上亮色随之暗了一层,她再退,岩石上的火光灭了两盏,也不知是什么机关……只剩一盏在她头上。
“只能证明它们对我有反应。”她停下来,看着那盏灯,“不能证明我是谁。”
那人停在暗处,轮廓只剩一抹残影:“生门已阻,死门是来路。你从死处入局,自然要往死处寻根。”
又是这话?
这人看起来神秘兮兮,她故意问他:“那你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人去了哪里吗?”
这话常人听了定觉得她又在发疯,但如果……
那人没有丝毫迟疑:“血脉在地,有祖宗,有来处,改不了。魂随天行,一世有一世的姓名。门在人盘,往哪边走,是由你。”
“所以这灯认的是厉王血脉,与我是谁无关,这里也不一定是我认为的那个地方?”
老人看着她:“你肯信?”
她摇头:“眼睛会骗人,身体是其中一份证词,记忆是另一份,现在它们对不上,我不敢信。”
“若这些本就不用对上呢?”
那人一步步回到原处,把匕首放在地上,那张保存得过好的脸只剩一个轮廓,很模糊。
他抬眼看了看她:“若她原就是你没过完的前世,你觉得如今站在这里,算她死而复生,还是你死后又回来?”
许知非答不出来:“我替许多无名尸找回过姓名,轮到自己,这姓名、骨血、记忆都在,却反倒没有一样能作证。”
那人身后,细看竟是一方黑岩,狼头雕纹精细。
许知非走过去,捡起那把匕首,划开自己的手指,把血滴进狼嘴里。
灭掉的火光又亮起来,第一滴血顺着石槽淌开,第二滴把第一滴往前推,然后融在一起,血色顺着纹路渗进狼眼中。
第三滴,狼眼红透,整面石壁往下一沉,石门打开,门后灌出一阵水声,湿气扑到她脸上,带着封闭多年的石土味。
那人起身,没站直已往下跪,腰杆笔挺。
“殿下,您是耶律燕璃,也是许知非。”
狼头五官染透了血,独眼老三那句“只认厉王家的血”,在此处算有了着落。
这是什么原理?
她回头去看来路,灯灭后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除了黑。
她没管那个人,走进门里,暗道入口是一幅八门图,凿在墙上。
艮位,生门由巨石堵死。
坤位,空的,是她来的方向。
其余六门各有水痕,北面岩上一线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滑,许知非手指接住一滴,梁门地宫的构造忽然在她脑中铺开。
八条水脉,四门反扣,坤宫深处一条墨线,穿过图缘,指向幽燕。
那条线,原来不是随手画在纸上,她曾以为是不慎涂错的一笔……可她是什么时候见过?过去还是未来?
老人站在她身后门外:“此路,进来的人只能往前,但往前,也未必能活。到了,也未必……”
“梁门地宫……是你们修的?”
“是皇城司几个勾当官指挥我们修的……地上一座城,地下一张盘,这里不过是许大人设于盘外的一处勾连,在另一张旧图上,往北,有一根线……都是我们修的。”
许知非搓了一下指尖水迹:“水往低处走,却未必往生处走。”
她经过死门,指尖触过墙上水痕。
那人又道:“在黑石湾,你问老三他爹是谁,他没答,对不对?”
有人通风报信。
许知非停住,一滴水在她指尖汇聚,最后顺着岩壁滑下去。
“他不敢答。”老人把匕首放到地上,踢给她,“册子上,他爹死在厉王府,尸首都烧没了。”
刀很干净,他擦过血迹,石室里水声很细,一滴接一滴,落在暗处,不知何处,不明去向。
“你是什么人?”她捡起匕首,问他。
“耶律肃,厉王府左帐宿卫……也是那小子的爹。”他顿了顿,“他那只眼睛,是我,让人弄瞎的。”
“……为什么?”
“叶绿素”这种名字在她耳朵里听起来已经够奇怪了,虽说这人像是很抗氧化,那么多年了,也不显老,可抠自己孩子的眼睛……
耶律肃垂下头,侧过脸去,把后颈一块疤露出来给她看:“火烧的,一根梁,正好砸下来,是许云洲当年带来的人,救了我。”
“可许云洲那年才……”
“他为什么跑到厉王府来末将不知。末将只知,是许大人,把我们这些没了家的人带回了大宋京城,是许家军救了我们所有人。可他们刚安顿下来,许大人还没来得及去找回自己的孩子,就被……”那人说着有些哽咽,话没了尾。
那道疤一直延至衣领里面,许云洲当年救的居然不止她一个。
“所以,老三的眼睛……”
“他是异瞳,他母亲跟六娘是远亲关系,六娘的母亲,娘家是做布匹生意的,祖父是辽商。”
“可他怎么进的皇城司?”
“皇城司当年的副使,也是个无名无姓……无相之人。他把许云洲从幽燕带回来时,官家还是个孩子。因是幽燕带回的汉儿,他们终究查出了他的身份。”
“所以官家早就知道许云洲是谁?”
耶律肃点头:“嘉祐那年,皇城司奉命要除掉许家余孽,以断祸根……”他忽然不说了,想在犹豫什么。
“……他知道了?”
耶律肃慢慢说道:“有人去试探过,许云洲知道了皇城司忽然要杀他……地宫送来的信说,他一个人,一张琴,在王楼大堂里奏了一夜《广陵散》……第二天,皇城司数百人没了踪迹,第三天,皇城司副使的金印,就有了新的主人。而知道这里面发生何事的人,嘴都紧紧闭着。皇城司副使自那之后便有了张罗刹脸面,人人忌惮,闻风色变。”他指了一下她腰上那枚琴轸,“宋廷官员都知道,琴轸是副使的令符,见令者,不得抗命,不论眼前站的究竟是谁。鬼市地宫里,也没有人敢去冒认这许家的小少爷。大伙儿都说,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怪不得……”她想起一路走来,那些官员、巡卒……
“厉王府出事那晚,末将奉命带殿下从暗道走,可却不慎受了伤。后来殿下下落不明,我等追着线索,只到此处。我记起了殿下幼时的话,独自守在了这里。”耶律肃道,“鬼市地宫的名册上,写了我的死,老三若不异瞳,便是能活的。我把他送上鬼船,让他跟着鬼市的人往汴京去,离我越远越好。后来,治平年间,皇城司在查鬼市命案时,发现了地宫。他们找到了许大人留给我们的一份旧图纸,按着那图纸着手勘查、重修。许云洲和其余六个勾当官一同监察整个工事,也是因这工事,他们发现了我们。但不论许云洲还是宋廷官员,在地宫修好之后,都没有处置我们……连鬼市的人他们也没有处置……那幢命案,像是不了了之?”
他自己说着也是一脸困惑:“更没想到的是,许云洲竟还收了老三。他们说,他把他带出地宫,让他跟着个叫方离的日日到街上逛,吃喝不愁,只到处结交些朋友。而许云洲私下,像是一路往杭州查当年的事,去岁末,杭州鬼市里死的人似乎就与他有关。对了,那份图纸,兴许还在皇城司的旧档里放着。”
“是许文谦把你们藏在了地宫里,是他用鬼船救了那些‘该死’的人?”
“是啊,许大人可是能人,他设的机关,无人能解。我们厉王殿下当年亦是对他倾佩不已……说……‘此敌可敬,断不可轻之’。”
他顿了顿,又说:“老三没了一只眼睛,才活到了这么大。后来我听说,他拿瞎眼编故事蒙人,我听着倒安了心。会蒙人,又有皇城司做靠山,只要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横竖都饿不死,我到地府,也算敢见他娘了。”
许知非点头:“他跪得干脆,叩头也干脆,只是有些答案不能说,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答给自己听。”
“……是,他知道,他们早告诉他了。”
“他后来还见过你吗?”
“没有。他懂事,也没来找。”
她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总觉得眼熟……
“你是不是去过京城?还穿得很体面?”
耶律肃默了片刻:“……听说京城一个女仵作破了大案,皇城司又在追查逆贼余孽,末将不放心,便在朱雀门外打探了一下消息。听闻女仵作告假离京,末将便回来了。”
“你怎知是我?”
“殿下幼时常说胡话,说自己名叫许知非,会验尸……”
许知非目光落下,看着手里那把匕首。
耶律肃推开入口旁边一个暗格,取出一本旧册,递给她:“殿下小时候说过不少胡话……可末将后来知道了,那些不是胡话……您那时说:‘王府会起火,我会没了家’,又对末将说,‘你放心在暗道里等我,我会来找你’。”
旧册上,系绳断过,有个驳口,封皮上一个“药”字,画面与杭州药铺的记忆重合,这是一册账,她接在手里。
那个女人坐在窗下,竹尺敲着桌面,逼她:“一笔一笔看清楚!这是你以后要管的,是你活下去的本事!”
她嫌烦,账页翻得哗哗响,就是不想看。
小厮端进饭食来,鱼烩和蟹黄饭,女人一怒,把人推了出去,关了门。
“看不懂今日就别吃!”
许知非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她是谁?药铺里那个……”
“武安侯府的正头夫人,娘家姓郢。”耶律肃把册子递给她,“那家药铺明面卖药,暗里,给南北流民续命,是许大人的私产,很少人知道。武安侯府赶她出门,连一纸休书都没有,只对外告了个暴毙。许大人把她送到杭州,替药铺管药材,也管每一张假名底下的真人。”
他居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那郢姐姐……”
他叹气摇头:“阿六是鬼市养大的,若知道亲娘还在,定会要见。见了,就活不长了。两人分开藏,才都能好。”
许知非翻开账册,川芎、乌雪梅、陀尸兰,后面记的不是价钱,是一个个村名。
一页上,陀尸兰出库比寻常多了二两,朱笔圈住,旁边写着:药多二两,城南添坟九座,查。
再往后,是她记忆里看过无数遍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