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天色暗得早，陈丰年到家时，四下一片朦胧。

跟来时一样，远远就看见家门口有把黄伞，还没等他靠近，那人踉踉跄跄奔了过来。

段感君赤着脚，跑得着急，溅起一路水花，露出的白皙小腿上沾满了泥点子。

陈丰年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亲妹妹等他是担心，这段感君比他妹妹还担心，像个在家等丈夫归来的小媳妇。

胡思乱想之际，段感君已经到了他身旁，举直胳膊，微微踮起脚，把伞遮在他头顶，“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要去找你了。”

陈丰年默默跟他拉开距离，“我浑身湿透了，打伞也没用，你自己遮好，别淋湿了。”

段感君凑他更近，这才见他脸色苍白，脸上不住淌着水，不禁秀眉紧蹙，心疼不已，“怎么淋成这样？快进屋，热水烧好了，赶紧泡个澡，小心风寒。”

陈丰年心道，说他像小媳妇可不冤枉，这还管起他来了。

他对自己的身子骨很有信心，“哪有那么娇气？”

俩人一进院子，陈治平在灶房探出头，“二哥，你回来啦！二叔家屋顶补好了么？”

“补好了。”陈丰年不想兴师动众，让家里的女眷担心，嘱咐说，“快回屋去，你和娘关好窗子，早点睡。”

“就回了。”隔着雨幕，陈治平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说，“我给你再熬一碗姜汤。”

因着陈丰年要洗澡，段感君把小鹰送去刘芳云屋子里。

陈丰年在东屋脱衣，段感君里里外外跑了好几趟，拎着热水倒进浴桶，用手试了试温度，“二哥，水温刚好。”

陈丰年应了一声，他已经脱光了，大大方方走出来，笔直修长的腿一迈，坐进浴桶，整个人瞬间被水雾包裹。

段感君解开他的头发，如瀑青丝垂进水里，他脸颊微红，吞咽了一下，“我再出去取点水，给你洗头发。”

陈丰年默认，自顾自往身上撩着水，头倚靠上浴桶，舒服地半眯起眼，心想有这玩意是挺好，泡起来浑身暖洋洋的，难怪少爷吵着要。

段感君推开门，外头哗啦作响，门吱呀一声合上，雨声就被挡在门外。

他走过来，用瓢舀着热水浇到陈丰年头上，陈丰年整个人热气腾腾，筋骨彻底舒展开。

“怎么样，伺候的到位不？”

陈丰年诚实说道，“是挺舒服。”

“等会儿我再给你按一按。”段感君笑道，“之前总给我爹和大哥按，今天让你也试试我的手法。”

“那您受累。”陈丰年坦然接受。

浴桶上方水雾缭绕，段感君骨感清瘦的手指在光滑紧致的皮肤上游离，稍一使劲，小麦色皮肤便多了一层红痕。

屋子里闷热得有些喘不上气，段感君眼神愈发晦暗，不得不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也不知道兄嫂现在在哪儿，日子过得如何。”

陈丰年问，“想家了？”

“想。”

“寻个时间回去看看。”陈丰年说，“人能走散，家还在那。”

段感君感觉空气稀薄了些，不禁深呼吸几次，转而思乡的情绪爬满心头，他嘟囔道，“大门上贴着封条，看得见也进不去，心里更郁闷。”

陈丰年睁开眼，随口一问，“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说你家的事么？”

段感君故弄玄虚道，“怕说了吓着你。”

本就是无心之言，他这么说，反倒让陈丰年真起了兴趣，“还有你二哥害怕的事？”

段感君思忖着，毫无疑问，陈丰年是值得信赖的，他们之间不必有秘密，不如趁今天说个明白。

于是，他坦白道，“家父曾任帝师，为前朝太子与当今圣上传业授道……等会儿……”

段感君停顿了一下，小跑到门口探出头瞧了瞧，雨这么大，砸在地上这么响，大概不会有人冒雨听墙角，听也听不清。

他放心地把门紧闭上，回来接着说，“当年太子和南安王的储位之争，你可有耳闻？”

陈丰年倒是听说过一些，“昭平年间，粗盐质劣，价钱却极昂贵，百姓苦不堪言。先是有人私自提炼精盐售卖，大捞一笔，之后私盐之风兴盛，直至二十七年，最大一起盐铁走私案真相大白，以太子为主导的一干人等尽数充监，再无继位可能，适逢先帝病逝，南安王得以登上大统。”

“这只是表面。”段感君给他捏着肩膀，手下触感温热紧实，他又忍不住往下挪了些，“太子十二岁的时候，我爹授他读书，夸他性情温和，胸怀丘壑，不像能做出这种劳民伤财的事。”

陈丰年猜出段感君来历不凡，没想到还能牵扯出皇家秘辛，他讶然道，“太子是被人陷害的？”

“十之八九。”段感君不急不缓道，“我兄长、嫂嫂跟太子三人，自幼时关系就很好，当初太子被查出走私盐铁一事，证据确凿，先帝盛怒，当即下了一道旨意，废太子，重立储君。”

“我兄嫂得知此事，在殿前跪了一宿。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信，即便南安王登基，他们也一直在暗中查探真相。圣上耳目众多，早就有所觉察，我爹在世时，圣上还有所顾忌，两年前他溘然长逝，兄长依旧步步紧逼，自然触犯圣怒。全家被逐出京城，也是迟早的事。”

陈丰年的确闻之骇然，想到段感君流亡路上遭遇之事，不由心生多虑，“那你们半路意外失散，是偶然，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闻言，段感君倏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其实我们本就兵分两路，我和小鹰出了京城便偷偷下了车马，嫂嫂把小鹰托付给我，想必早有安排。”

陈丰年幽幽道了句，“她倒是放心。”

段感君不满道，“我好歹十六了，当今圣上登基时也不过十六岁，嫂嫂信任我有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