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闻召听立刻相随。
自从听了陈丰年与乔微月假成亲的消息,结合那夜乔家父女争吵的只言片语,段感君隐隐觉得其中定存猫腻,且与陈丰年有重要干系,刘芳云口中的往事言犹在耳,化作一根横刺,搅得他烦躁难安。
他离京在即,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这根横刺不除不快。
此番瞒着陈丰年回一趟清溪,势必弄清原委,快马加鞭,三日内赶回京城。
是日,陈丰年收到了乔微月和赵威海的回信,不日即可抵达京城,心里总算能松快一些。
冠鸿楼里入驻的商铺开始动工休整,陈丰年反倒闲了下来,陈修齐马上要返回清溪,除了给他买些吃食用品,俩人还看了几套宅子,问过杨佩环之后,留下三套备选,待段感君回来择定。
等送走陈修齐之后,家里空荡极了,段感君说三日归来,陈丰年天天掰着手指头数,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子,摸黑回到段府,闻着熟悉的气味,心里才踏实下来。
一觉睡醒,天色还早,他躺在被窝里,翘着脚,忍不住胡思乱想。
在这张床榻之上,他与段感君水乳交融,花样手段层出不穷,他曾问过段感君师从何处,说是从画本图册上悟的,触类旁通。
既然如此,陈丰年从床上坐起身,他今日倒也想好学一回,不然总跟个青瓜蛋子似的,着实丢面子。
藏在哪儿了?
陈丰年蹬上鞋子,环视着卧房里的摆设,他搬过来之前,段感君大刀阔斧地清理过一次屋子,许多摆设挪了地方,他并未觉察异样,唯独依稀记得,桌下该有两口木箱。
重物拖拽难免留下痕迹,陈丰年顺藤摸瓜,寻到了一堵墙面前,屈指轻扣,里头竟是空的。
藏得挺深。
陈丰年面色一沉。
在他搬来之前,这木箱光明正大放置在外头,他一来,反倒千方百计藏起来,不防贼人和家仆,合着只防他一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本是一时兴起,未曾料到事有蹊跷,愈发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陈丰年在屋子里踱了两圈步,目光骤然定格在一幅字轴之上。
这幅字是段感君幼时所写,字体稚嫩,却更随意,不似如今的中规中矩,隐隐透出飘逸潦草。
陈丰年将卷轴摘落,机关显露,方正壁龛内陷墙体,里头立有一枚虎头握柄。
他将手放在握柄上,喉咙滚动,骤然犹豫起来。
段感君不想让他看见,自然有他的道理,贸然探查,恐有不妥。
陈丰年将手收回来,字轴挂回原位,盯了好半天,咬紧牙关,坐到桌边灌冷茶。
*
与此同时,远在清溪的段感君同样一宿难眠,他跟乔忠举杯邀明月,欲语泪先流。
段感君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抱着酒坛子,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们怎么能骗他?你们是他至亲至信的人,就这般辜负他!”
乔忠满脸眼泪纵横:“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段感君扔开酒坛子,“啪嗒”一声脆响,瓷片在地上碎开,酒液顺着石板分流。
他两手扯住乔忠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你该说对不住的是二哥。东叔误入歧途,没人责怪你,可你怎么能这样糊涂!你葬送了二哥和乔姑娘六年的时光,骗他至深,用什么偿还?!”
乔忠脸色涨红,神志不清地喃喃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一幕恰好被乔微月撞见,大声喊道:“段感君!你干什么?放手!我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段感君松开手,抬手快速从眼前擦过,神色如常,方才的失态恍若错觉。
乔微月扶乔忠坐下,抬起头盯着段感君:“是,我爹是有错,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以为是的,以为他这么做是为了二哥好。我更是错上加错,六年来,没跟二哥生出男女之情,辜负我爹和二哥的信任,我也是个罪人。你非要说法,把我绑去送官吧,放过我爹。”
乔忠攥紧女儿的手:“月儿……爹对不住你……”
乔微月摇摇头:“您是我爹,女儿为父赎罪,天经地义。”
段感君呼吸深重,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珠浸满了掌纹。明明天候回暖,他还是冷得没了知觉,齿关密密颤抖,咬破舌尖,才能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是啊,你们都有苦衷,可为什么要以爱之名,联手去骗一个最无辜的人?
甚至是他自己,也因刘芳云口中所谓的安稳度日,间接做了帮凶。
六年煎熬,到头来,竟是自作自受。
段感君沉默良久,嗓音沙哑道:“跟我去京城,对二哥坦白一切。”
乔忠双目圆睁,眼珠血红:“不成,二郎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透露半个字!”
“闭嘴!”段感君厉声道,“大错已成,仍不知悔改!本官就算是绑,也要将你们绑去京城!”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闪现,召闻召听从屋顶跳下,手中粗粝的麻绳绷紧,簌簌掉落碎屑。
乔微月闭了下眼,哽咽道:“爹,去吧,瞒了这么多年,该给二哥一个交代了。”
乔忠颓然瘫倒在地,捂着脸痛哭出声,混在长风里,模糊难辨。